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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第 36 章

小说:

清君侧

作者:

人间千年

分类:

古典言情

景飞焰立于马上,乍一回眸,却瞧见了人群里的婵鸢,与她身后玉立的那久病成疾的男子。

他冰雪聪明,又看着陆观澜铁青得快要碎裂的悲痛神色,不由得大笑,勒马向前:“又是一个断魂人。走,给陆老尚书送丧去。本侯看啊,史官在今日的书卷里,又要添上一笔父债子偿的血笔。”

兵士们用肩膀抬起那盖着白布的担架,队伍继续向前行进,似乎无人在意陆观澜是否贤孝,甚至有的烂白菜丢到了他身上。

“贪官的儿子比咱们多受用了不止一点金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以为你很无辜吗?摆出那一副样子给谁看呐?”

周遭谩骂声一浪叠过一浪,石子、烂菜叶接二连三砸过来,有的擦过他额角,划出一道浅浅血痕,甚至有人掀开了白布,只见陆远志的脸已经被划到毁容,根本看不清五官。

婵鸢皱眉,想也是这样,否则景飞焰定会发现异常。

方才开口斥骂的布衣百姓往前凑了两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你爹搜刮民脂民膏的时候,可曾可怜过我家挨饿的妻儿?如今你装出这副丧父凄楚的模样,谁看了都觉得恶心!”

随行押送的兵士懒得阻拦,只冷眼旁观。

又一颗冻硬的萝卜狠狠砸在他心口,陆观澜身形微晃,却依旧没有辩解。

那些刺耳的话语一遍遍听进耳朵,就连婵鸢都听不下去。

可陆观澜抱着牌位,一路执着地跟在士兵的队伍后,玉秀的脸庞早已麻木一片,唯独在路过婵鸢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前路漫漫,一边是万民唾骂,一边是亡父后事,他孤身一人,连委屈都无处言说。

婵鸢眼睁睁看着陆观澜的身影远去,心里纠结,她用力挣脱了沈玄苏的手,往人群前面挤过去,一边大喊:“陆观澜,那下面盖着的有可能不是你父亲——陆观澜!别为了一具假尸尊严尽失——贤孝与否,从来做不到旁人眼底!唯有往后行事,方能慢慢洗刷污名!”

陆观澜却根本就听不见,他已经被层层叠叠的人群淹没,婵鸢就算是扯破了嗓子喊,他也没有再回头。

沈玄苏在后面拉住了她的袖子,用力将她扯出人群,对她道:“别喊了,他听不见。就算是听见了,他也不会回头应和你。承认父亲逃狱,是诛九族的大罪,与其追究到底,不如直接送葬。”

“……可是我明明就看到证据了,前些天我见过他,跟这具尸体不像。”婵鸢道,心绪翻腾之际,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边一条暗巷口,一道穿着寻常布衣、戴着斗笠的佝偻身影一闪而过。

那身形步态,十分眼熟……婵鸢心头狂跳——

是陆远志!

他果然没走远,竟混在人群里亲眼看着这场“送葬”!

沈玄苏也看见了,二人再也按捺不住,朝着那暗巷急追而去!

陆远志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偏僻小路,七拐八绕,竟一路朝着杏林堂的后巷方向而去。

婵鸢追至杏林堂后院矮墙外,已不见陆远志踪影,她毫不犹豫翻身入院。

沈玄苏挑眉,望着她穿着绣鞋却身轻如燕的背影,很是诧异,随后,亦紧随而至。

堂内今日没有病患,婵鸢心中不安骤增,放轻脚步,朝着内室方向摸去。

内室门虚掩着,她悄悄推开一条缝,只见古一手背对着门,正站在一张方桌前,手中拿着一幅画卷,手指轻柔地抚过画中人的脸庞,语气哀恸地说着什么。

“古大夫?”婵鸢推门而入,急切道:“您可见到一个戴斗笠的人跑进来?”

古一手缓缓转过身,脸上竟有未干的泪痕。

他看了一眼婵鸢,又瞥见她身后跟进来的沈玄苏,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没有旁人进来,只有我。”

婵鸢的视线落在他手中的画卷上。

画中是一位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眉眼温柔,气质出尘,并非桑婉,倒像是……陆观澜的母亲?

婵鸢不敢相信自己脑子里的想象,“这位是……?”

古一手目光眷恋地流连在画上,哑声道:“是我的小师妹,也是……陆远志的亡妻,芸娘。”

他闭了闭眼,仿佛陷入遥远的回忆,“当年,我与师妹一同出医仙谷,她医者仁心,救了重伤的陆远志……后来,被他用手段强娶了去。我本以为,他至少能待她好……”

他喉头哽咽,说不下去,长叹一声:“桑婉那孩子……是芸娘捡回来的女孩,一直养在身边,情同母女。芸娘去后,陆远志那厮竟连个孤女也不放过,连同夏骧一起,把人骗到了浮玉舟上,欲行不轨……是桑婉自己拼死反抗,又恰逢我路过行医,才救下她,将她藏在这杏林堂,成日不许她出屋,那孩子……是为了老夫,才决定活下去。可惜,芸娘被陆远志冷落,郁郁而终,桑婉一直想给芸娘报仇。”

沈玄苏沉声道:“桑姑娘人呢?”

古一手小心地把芸娘的画卷收好,带他们去桑婉的房间,可是屋内一片狼藉,桑婉平日休息的床铺,此刻被褥散乱,矮凳翻倒,明显有过挣扎的痕迹。

古一手愣住了:“一个时辰前,她还在分拣药材!方才听到后院似有响动,我出来看时,她已不见了!屋里,怎么成了这样?”

婵鸢与沈玄苏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陆远志果然来了,还绑走了桑婉!

他为何要绑一个哑女?除非……他想挟持桑婉?

不,他跑了就好了,为何要绑架她?

婵鸢蓦地想起一种可能,“桑婉是不是拿了陆远志的什么东西?她手中有他必须要得到,或者必须要灭口的东西!”

古一手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她,眼中闪过惊骇与了然,缓缓点了点头:“芸娘去后,桑婉那孩子,曾暗中交给老夫几封她偷偷从陆远志书房取来的信,说是陆远志与上头之人的来往密函,皆是见不得光的勾当。我让她立刻销毁,她不肯,说这是能告死陆远志的铁证,也是能保护她自己的护身符,她将信藏在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难道陆远志是为了这个……”

“走!”婵鸢当机立断,转身便往外走,“他带着人走不远,必是去了便于藏匿或灭口的偏僻之处!”

三人迅速出了杏林堂,沈玄苏一声短促呼哨,几名隐匿在暗处的东宫侍卫立刻现身。

“以杏林堂为中心,所有可能藏匿的山林、废弃房屋、河边崖壁,一处不许漏!”沈玄苏冷声道,“搜!”

婵鸢心急如焚,脑海中飞速闪过附近的地形。

城西……靠近西山的断肠崖!那里偏僻险峻,人迹罕至,离这里又近,正是处理人的绝佳之地!

“去断肠崖!”她与沈玄苏几乎同时开口。

当他们带着侍卫赶到断肠崖时,远远便看见崖边立着两道身影。

陆远志已扯去伪装,露出原本孤瘦却因逃亡而显得狼狈狰狞的面容,手中一把长剑,正死死抵在桑婉纤细的脖颈前。

桑婉口中被塞了布团,双手被缚,脸上有淤青,眼中却并无惧色,决绝地盯着他。

“把信交出来!”陆远志声音嘶哑,充满疯狂,“你这个贱婢!竟敢偷走老夫的信!交出来,老夫留你全尸!否则,立刻将你碎尸万段,扔下悬崖喂狼!”

桑婉无法说话,只是死死瞪着他,猛烈摇头:“呜呜呜!”

“陆远志!”婵鸢厉声喝道,“放开她!你已穷途末路,何必再添杀孽!”

陆远志闻声回头,看到沈玄苏和婵鸢,眼中赤红更甚:“太子殿下?呵……今日,老夫用这个贱婢的命,换老夫一条生路!”

沈玄苏道:“陆远志,你走私国宝,勾结夏骧,罪证确凿,悬崖勒马,供出你背后之人,孤或可酌情,留你一命。”

“背后之人?”陆远志疯狂大笑,“休想!老夫死了,你也别想好过!那些书信,你死也别想得到!桑婉,我最后问你一次,信在哪里?”

桑婉看着他,忽然停止了挣扎,眼神变得平静,甚至有种解脱般的嘲弄。

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身体向前一撞!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陆远志的剑,横切开她的腹部!

而与此同时,不知桑婉如何动作,她一直被反绑在身后的手解开了,手里竟赫然也多出了一柄短小而锋利的匕首,在同一瞬间,狠狠捅进了陆远志的心脏!

两人身体同时剧震,陆远志瞪大眼,松开了握剑的手。

桑婉却仿佛用尽了最后的生命力,紧紧抱住陆远志,带着他,朝着悬崖边缘,踉跄退去,像要把他拖进地狱里去。

婵鸢飞身欲扑上前,却已来不及,两道纠缠的身影,被一把长剑和一把匕首贯穿,在呼啸的山风中,直直坠下了深不见底的断肠崖。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崖边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声呜咽。

婵鸢跪在崖边,浑身颤抖,大喊着:“桑婉——!!!”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层层叠叠的荡音。

她想起桑婉捣药时漂亮的手,她偶尔抬头时眼中闪过的笑意,还有她将花赠给她时的脸红……

天公今日确是不作美,它送走了两个人……一个血债累累,一个血海深仇。

她原以为,这世道黑了,总要有人提着灯,哪怕灯油烫穿了手心,也得走下去……可名为“女子”的那一盏灯,为何偏要燃尽自己,去照那红尘俗世,蝉蜕于污秽?

……是了,纵身一跃,倒是干净了,可女子们的新生……便是以粉身碎骨作为代价么?

婵鸢忍不住红了眼眶,一种沉甸甸的东西,从此压在了她的肩头,也烧在了她的心里。

她轻声说:“陆远志……你这辈子,钻营算计,视人命如草芥,最后倒也好,有个刚烈的女子……陪你共赴黄泉。桑婉,就此一别,来生若有缘,我们再见。”

沈玄苏走到崖边,垂眸望向那吞噬了生命的深渊,扶起婵鸢,半晌,才低低叹息一声:“可惜,那些书信,怕是再也找不到了,与陆远志通信的幕后之人,线索也断了。”

婵鸢踉跄着起身,站在他身侧,哽咽道:“您是太子,着眼于大局,我身为臣子,却不能只想着那些,只希望她不要白白死去。从前,我只觉桑婉柔弱堪怜,此刻方才明白,她的沉默之下,是早已淬炼成钢的求死之心……殿下知道么,桑婉,也曾是那些被关在地牢里的女子里的一员……蓝峥说,夏骧每隔三日便会宠幸一名哑女,那些女子想过杀了他,却唯独没想过死。”

婵鸢擦干眼泪,冷静道:“只因女子生来便如同烈火,若不焚尽心血,烧尽世间不公平之事,便会被洪水裹挟,冲往能吃掉她们的深渊里去。什么太平盛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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