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策走出校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晚风带着江水的湿气吹过街道,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发出沙沙的声响。街边的小吃摊飘来烤串的焦香和麻辣烫的蒸汽,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围在摊前,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
他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背面,墙壁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路灯的光只能照到巷口,深处是一片昏暗,只有几扇窗户透出零星的灯光。地面是坑洼的水泥,角落里堆着废弃的家具和纸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发酵的酸馊气。
严策走到巷子中段,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门旁墙壁上钉着一个褪色的门牌号:东风巷17号附3。他伸手在门框上方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那是李浩半年前偷偷安装的备用钥匙盒。按下隐蔽的卡扣,小铁盒弹开,里面躺着一把铜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时发出生涩的摩擦声。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原本是这栋老楼的杂物间。李浩用他攒的零花钱和帮人修电脑赚的外快,偷偷租了下来,改造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
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照明是天花板上吊着的一盏节能灯,光线苍白而冷冽。墙壁刷成了简单的白色,但因为潮湿已经泛黄起皮。靠墙摆着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主机和三个显示器,屏幕都黑着。旁边堆着几箱泡面和矿泉水,还有一台小型空气净化器在角落里嗡嗡作响。
空气里有灰尘、电子元件和速食食品混合的味道。
严策关上门,反锁。
他走到书桌前,按下电脑主机的电源键。风扇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昆虫的振翅。三个显示器依次亮起,蓝光照亮了他的脸。
第一个屏幕上显示的是加密通讯软件的登录界面。
第二个屏幕是李浩编写的监控系统后台,此刻显示着十几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学校正门、后门、教学楼走廊、图书馆入口,还有几个严策不认识的地点。
第三个屏幕黑着,等待调用。
严策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是二手市场淘来的办公椅,坐垫已经塌陷,弹簧发出轻微的呻吟。他从书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个图标简约的聊天软件。
这是李浩自己写的加密通讯工具,服务器架设在境外,数据全程加密,每次登录需要双重验证。
他输入密码,又用指纹解锁。
聊天界面弹出。只有两个联系人:李浩的头像是《黑客帝国》里的尼奥,苏清影的头像是一片空白的灰色。
李浩的消息已经发过来了,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
“到了吗?我这边准备好了。”
严策打字回复:“刚到。苏清影呢?”
“她说十分钟后上线。我先给你看个东西。”
第二个屏幕的画面切换了。原本的监控画面缩小到角落,主画面变成了一段行车记录仪视角的视频。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地点是江城博物馆停车场。
视频里,林骁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停稳后,林骁从驾驶座下来。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棕色的文件袋。他走向博物馆侧门,那里已经有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在等候。
两人握手,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走进侧门。
视频到这里结束。
李浩的消息又跳出来:“我黑进了博物馆的访客登记系统。那个中年男人是博物馆副馆长,姓刘,专门负责古籍文献部。林骁的登记理由是‘学术研究咨询’,停留时间两小时十七分钟。”
严策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键盘的敲击声从第一个屏幕的扬声器里传出来——李浩在那边打字。
“还有更劲爆的。我调了文化祭之后这三天的监控,发现林骁除了去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和博物馆,还见了三个人。”
第三个屏幕亮起,显示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个六十岁左右的老者,穿着中式对襟衫,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放大镜,正在看一本线装书。照片背景是一家古玩店的内部。
“钱老板,‘博古斋’的店主,江城古玩圈的老油条,专门倒腾古籍和文房四宝。”
第二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穿着职业套装。照片是在一家咖啡馆拍的,她对面坐着林骁。
“周雅,江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研究方向是明清科技史,发表过好几篇关于《天工开物》的论文。”
第三张照片让严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材精瘦,穿着黑色的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照片是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拍的,男子正从一辆摩托车上下来。
“这个人身份不明。我用人脸识别系统比对过,没有匹配记录。但他出现的时间和地点很可疑——文化祭结束当晚,他在学校后门那条街出现过。昨天下午,他又出现在你家小区附近。”
严策感到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在监视我?”
“很有可能。”李浩回复,“而且很专业。他每次出现都戴着帽子和口罩,避开主要监控探头,行动路线也很刁钻。我花了很大功夫才从几个街角店的私人摄像头里找到这些片段。”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空气净化器的低鸣。
节能灯的白光在墙壁上投下严策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书桌边缘放着一杯水,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第一个屏幕的通讯软件弹出了新消息提示。
苏清影上线了。
她的头像亮起,没有发文字,直接请求语音通话。严策戴上耳机,点击接受。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然后是苏清影清冷平静的声音:“我到了。李浩,你那边安全吗?”
“绝对安全。”李浩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但此刻多了几分严肃,“我用了三层跳板,加密协议是最新的,就算有人监听,也只能听到一堆乱码。”
“好。”苏清影说,“严策,你把今天的情况详细说一遍。”
严策深吸一口气。
他开始讲述。从早晨在教室看到林骁的车,到课间林骁亲自来到教室,当众递上邀请函,再到那张名片背面的手写字。他描述得很仔细,包括林骁说话时的语气、表情的细微变化、周围同学的反应。
讲述过程中,他偶尔会停顿,整理思绪。
耳机里很安静,只有李浩那边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和苏清影平稳的呼吸声。
说完后,严策补充了一句:“文件夹我带来了。需要的话,我可以拍照发给你们。”
“先不用。”苏清影说,“李浩,你怎么看?”
“这他妈就是糖衣炮弹加威胁!”李浩的声音提高了,“表面上是高大上的创新大赛邀请,实际上是在说:我知道你有秘密,我能帮你解决麻烦,跟我混有肉吃,不跟我混……呵呵。”
他顿了顿,敲键盘的声音更密集了。
“我查了那个‘未来创新大赛’的背景。主办方是省教育厅和几家科技企业联合,寰宇科技是主要赞助商之一。评审委员会里,有三个评委跟林家有利益关系。那个新设的‘古典技艺创新’子类别,往届从来没有过,是今年临时增加的。”
“时间点太巧了。”苏清影说,“文化祭刚结束,严策的齿轮模型刚展示过,这个子类别就出现了。林骁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严策:我在关注你,我能为你创造机会,但前提是你得按我的规则来。”
严策握紧了拳头。
掌心的伤口传来轻微的刺痛,像在提醒他现实的锋利。
“那张名片背面的字呢?”他问,“《天工开物》的现代诠释——他到底知道多少?”
这次是苏清影回答。
“《天工开物》是明末宋应星编纂的科技著作,收录了农业、手工业、机械、冶金、陶瓷等领域的生产技术。在古籍研究圈子里,它很有名,但不算特别罕见。很多大学图书馆都有藏本,市面上也有影印版流通。”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课。
“但如果林骁特意提到‘现代诠释’,并且把它和你联系起来,那说明他可能查到了更深层的东西。我们苏家的典籍里记载过,明末清初时期,有一批学者不满《天工开物》只收录‘寻常技艺’,私下编纂了一本更深入、更隐秘的补遗,收录了许多当时被视为‘奇技淫巧’甚至‘禁忌’的技术。”
严策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本补遗叫什么?”
“记载不全,名字有几个版本。有的叫《天工秘要》,有的叫《工巧遗录》,还有的叫……”苏清影停顿了一下,“《天工秘录》。”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空气净化器的嗡嗡声突然变得格外刺耳。节能灯的白光似乎更冷了,照在墙壁泛黄的霉斑上,像某种诡异的图案。书桌上那杯水的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的光斑破碎又重组。
严策感到喉咙发干。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食道流下去,带来一阵寒意。
“你们家典籍里,还记载了什么?”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不多。”苏清影说,“只说那本补遗编纂完成后,因为内容敏感,编纂者们决定不公开,只在小范围内秘密传承。后来朝代更迭,战乱频发,传承逐渐断绝。到清末民初时,已经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了。”
她顿了顿。
“但我爷爷说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国内曾经有一股暗流在寻找这本古籍。一些海外的收藏家、研究机构,甚至某些国家的特殊部门,都开出过高价悬赏。不过后来不了了之,据说是因为根本找不到实物,很多人怀疑它早就失传了。”
李浩插话:“所以林骁他爹搞的那个‘秘藏研究会’,就是在干这种事?全球搜罗超常知识和物品?”
“很可能。”苏清影说,“我们苏家虽然不参与这些事,但消息渠道还是有的。据我所知,‘秘藏研究会’成立超过十年,触角伸得很广。他们在欧洲收购过中世纪炼金术手稿,在东南亚寻找过降头术秘本,在南美接触过原始部落的巫医传承。”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林家做得很隐蔽,大部分交易都通过空壳公司和代理人进行。但他们有一个特点:一旦确定目标有价值,就会不遗余力地追查到底,手段……不太干净。”
严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林骁那张斯文冷静的脸,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有那张名片背面,工整中带着锋芒的字迹。
《天工开物》的现代诠释。
这七个字,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撬开他守护了十七年的秘密。
“严策。”苏清影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接受林骁的邀约,进入他的可控范围。这样短期内你会得到保护,王猛、赵坤这些麻烦,林家确实有能力帮你解决。但代价是,你的秘密将不再完全属于你,你会被绑在林家的战车上。”
“第二呢?”严策问。
“拒绝。”苏清影说,“但拒绝需要技巧和底气。林骁这种人,面子功夫做得很好,不会明着强迫。但如果你直接打他的脸,他会用更隐蔽、更麻烦的方式施压。而且,拒绝之后,你就要独自面对所有问题——王猛的报复,赵坤的纠缠,还有林家可能的后手。”
李浩骂了一句脏话。
“这他妈不就是逼人上梁山吗?答应是死,不答应也是死,只是死法不同!”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第三条路。”严策睁开眼睛。
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拖延。”
苏清影沉默了几秒。
“说具体点。”
严策坐直身体。书桌很旧,桌面有深浅不一的划痕和墨水渍,边缘的木料已经开裂。他的手按在桌面上,能感受到木材粗糙的纹理和细微的起伏。
“林骁给的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还有七天。我可以回复他,说我对大赛很感兴趣,但需要时间完善项目方案、准备材料。毕竟‘古典技艺创新’是个新类别,我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才能拿出有竞争力的作品。”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林骁既然想招揽我,应该会给我这个‘准备时间’。在这七天里,我们可以做几件事。”
“第一,李浩继续监控林骁和他身边人的动向,尤其是那个身份不明的黑衣男子。我们要知道他们查到了哪一步,有没有可能直接指向《天工秘录》。”
“第二,苏清影,我需要加快训练进度。擒拿、反擒拿,还有你之前提到的器械基础。如果冲突不可避免,我至少要有自保的能力。”
“第三,我们要主动解决王猛和赵坤的问题。不能等林骁来‘帮’我们解决,那样就欠了人情,会被拿捏。我们要自己找到办法,让他们暂时或者永久地失去威胁。”
他说完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耳机里传来苏清影轻微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她应该是在某个安静的室内,但离街道不远。李浩那边则是持续的键盘敲击声,像某种节奏稳定的背景音。
过了大概半分钟,苏清影开口了。
“思路是对的。但执行起来有难度。”
“王猛那边,他爸已经介入,学校也在关注。短期内他应该不敢有大动作,但怨恨不会消失。我们需要一个契机,让他彻底失去报复的资本或者意愿。”
“赵坤更麻烦。他是混地下的,手段脏,没有底线。而且他现在吃了亏,丢了面子,肯定会想办法找回来。对付这种人,要么一次性打怕,要么找到他的软肋。”
李浩插话:“软肋我可以查!赌场、高利贷、保护费……这些生意都有账目,有交易记录。只要找到证据,往公安局一送,够他喝一壶的。”
“但要小心。”苏清影提醒,“赵坤能在这一带混这么多年,背后可能有人。而且这种证据,你拿到手的过程如果不合法,反而会惹麻烦。”
“那就用合法的方式。”严策说。
他想起陈老师。那位看似古板的老教师,其实人脉很广。上次闲聊时,陈老师提过他有个学生在市公安局,现在是刑警队的副队长。
也许……可以迂回地寻求帮助。
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们还没有足够的筹码,也没有足够的信任基础。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严策说,“李浩,你继续监控,重点盯林骁和那个黑衣人。苏清影,我们明天开始练手上功夫。至于王猛和赵坤……等他们先动。”
“以静制动。”苏清影说,“可以。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他们的‘动’可能会很快,很突然。”
“我知道。”
严策看向第二个屏幕。监控画面里,学校后门那条街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远处江面上有货轮的汽笛声传来,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巨兽的叹息。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苏清影,你们苏家……对《天工秘录》是什么态度?”
耳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久到严策以为通讯断掉了,苏清影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比之前更轻,更慎重。
“我爷爷说过,有些知识之所以隐秘传承,不是因为它们邪恶,而是因为它们太强大。强大到如果落在错误的人手里,会造成灾难。”
“我们苏家的祖训是: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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