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结束后的周一早晨，空气里还残留着周末狂欢的余温。
江城一中的教学楼走廊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着，讨论着文化祭上的趣事——哪个班的展台最受欢迎，谁和谁在篝火晚会上跳舞了，哪个社团的表演最精彩。空气里飘着早餐包子的香气、新印刷试卷的油墨味，还有少年少女们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严策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右手掌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更轻薄透气的医用敷料。伤口愈合得比预想要快，苏清影给的药粉效果显著，三天过去，掌心只剩下一条粉红色的新肉，按压时还有些微刺痛，但已经不影响日常活动。
他面前摊开的是数学练习册，但目光却落在窗外。
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几片早凋的叶子在晨风中打着旋落下。远处，校门口的方向，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流线型的车身，低调但质感十足的漆面，车窗玻璃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冽的光。
严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那是林骁的车。他见过一次，在文化祭前的那天下午，李浩发来的监控截图里。
“喂，严策。”同桌的周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看那个。”
严策收回目光。
周明压低声音，眼睛却盯着教室门口的方向：“王猛今天没来。听说他爸昨天来学校了，跟教导主任谈了一个多小时。有人看见他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
严策点了点头，没说话。
文化祭那天晚上，王猛确实没再出现。他的“水枪意外”让整个班级的展台差点泡汤，虽然严策及时用防水布盖住了主要装置，但还是有几件手工制品受损。事后班主任陈老师找王猛谈过话，但具体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还有啊，”周明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赵坤那边出事了。”
严策的手指停住了。
“什么事？”
“具体不清楚，但好像是跟人起了冲突，手底下几个人受伤了。昨天下午，学校附近的几个台球厅和网吧都关门了，说是要‘整顿’。”周明说着，偷偷瞄了严策一眼，“有人说……跟你有关。”
严策沉默了几秒，然后翻开数学练习册，拿起笔。
“跟我没关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明似乎听出了什么，没再追问。
早自习的铃声就在这时响了。
教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只剩下翻书页的声音、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严策低下头，开始解一道函数题。
笔尖在纸上移动，画出清晰的轨迹。他的思维却分成了两股——一股在处理数学符号和逻辑关系，另一股在梳理这几天发生的事。
苏清影的训练已经进行了三天。
每天放学后，他们都在那个小公园见面。第一天是呼吸法和基础步法，第二天是简单的格挡技巧，昨天开始教卸力——如何用最小的动作化解最大的冲击。苏清影的教学方式很特别，她很少解释原理，总是先演示，然后让严策模仿，错了就纠正，再错再纠正，直到身体记住正确的动作。
“思考会拖慢反应。”她说，“让身体记住，比让大脑记住更重要。”
严策学得很快。
或者说，《天工秘录》里那些关于“气”、“形”、“势”的晦涩描述，在苏清影的演示和讲解下，突然变得清晰起来。那些他曾经以为只是古人玄学想象的东西，原来真的有现实的对应——呼吸的节奏如何影响身体的稳定性，脚步的落点如何决定发力的效率，视线和重心的配合如何让动作更流畅。
三天时间，他的身体记住了很多东西。
但还不够。
教室门就在这时被推开了。
不是班主任陈老师，也不是任何一位任课老师。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定制西装的身影——剪裁合体的外套，熨烫平整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丝质领带。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张扬也不疏离。
林骁。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翻书的声音都停了。
所有学生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上。有人认出了他——文化祭开幕式上作为嘉宾发言的寰宇科技少东家，江城一中优秀校友，传说中高中时期就拿到国际科技创新大赛金奖的天才。
林骁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落在靠窗的位置。
他迈步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而沉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西装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严策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着林骁走到自己课桌旁。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严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古龙水，而是某种清冷的木质调，混合着一点点薄荷的气息。
“严策同学。”林骁开口，声音温和而有磁性，“抱歉打扰你自习。”
他从随身的手提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是深蓝色的硬壳封面，表面压印着寰宇科技的logo——一个抽象的齿轮和星辰组合的图案。边缘用银色的金属包角，看起来精致而昂贵。
林骁将文件夹放在严策的课桌上。
“上次在图书馆的沙龙邀请，可能方式不太合适，让你产生了误会。”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排的学生都听清楚，“所以这次，我带来了正式的邀请。”
他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厚厚一叠印刷精美的资料。第一页是“未来创新大赛”的官方海报——星空背景，巨大的标题字体，下方是主办方名单：寰宇科技、市教育局、市科协……一排排权威机构的logo。
林骁的手指在资料上点了点。
“这是我们寰宇科技联合多家机构举办的年度赛事，面向全市高中生。今年，我们特别增设了一个‘古典技艺创新’子类别。”他抬起头，看着严策的眼睛，“我认为，你在文化祭上展示的那个齿轮传动模型，理念非常契合这个类别。”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周围的学生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伸长脖子想看文件夹里的内容。严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
林骁继续说着，声音平稳而清晰。
“这是详细的赛事说明、参赛要求、评审标准，还有资源支持列表。”他翻开下一页，展示给严策看，“如果入围初赛，可以获得寰宇科技提供的专业指导团队支持；进入复赛，有实验室和设备的使用权限；如果最终获奖，除了奖金，还有保送合作高校的推荐名额，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微笑加深。
“以及，寰宇科技‘青年创新者计划’的直通资格。这个计划会为入选者提供为期三年的全方位支持——资金、导师、平台，甚至创业孵化。”
周围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严策听到后排有女生小声说：“天啊，这机会……”
“严策同学，”林骁的声音压低了，但依然清晰，“我父亲对真正有传承的古老智慧非常尊重。他认为，那些被时间掩埋的技艺，如果能在现代科技的框架下重新诠释和应用，将会产生不可估量的价值。”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严策能听清。
“寰宇科技有足够的资源，也有足够的平台，将这些智慧发扬光大，造福社会。”他的目光在严策脸上停留，“至于那些个人恩怨——王猛，赵坤，都是小事。我们可以帮你解决。”
严策的手指在课桌下微微收紧。
他听懂了林骁话里的意思。前半句是招揽——展示资源、平台、机会，用光明正大的理由吸引他加入。后半句是威胁——暗示他知道严策面临的麻烦，并且有能力“解决”，无论是解决麻烦，还是解决制造麻烦的人。
或者，解决严策自己。
“请认真考虑。”林骁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得体，仿佛刚才那番低语从未发生过。
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文件夹上。
名片是哑光黑色的卡纸，边缘烫银，正面印着林骁的名字和头衔：寰宇科技战略发展部高级顾问。没有电话号码，只有一个电子邮箱地址。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林骁说，“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找我。报名截止日期是下周五，期待你的回复。”
他朝严策点了点头，又朝教室里其他学生礼貌地微笑致意，然后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教室门轻轻关上。
寂静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教室里炸开了锅。
“严策！你什么时候做的模型？我怎么不知道？”
“未来创新大赛！我表哥去年参加过，说特别难进！”
“寰宇科技的推荐名额啊……听说去年全省就给了两个。”
“林骁亲自来送邀请函，这面子也太大了……”
同学们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有人伸手想拿文件夹看，严策抬手按住了。
“只是一个模型而已。”他说，声音平静，“还不确定参不参加。”
“为什么不参加啊！”周明激动地说，“这么好的机会！而且林骁都说你的理念契合了，那肯定能入围！”
严策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深蓝色的封面在阳光下泛着光，寰宇科技的logo看起来精致又冰冷。他想起苏清影的话——“林骁应该快亲自出面了”。
确实出面了。
而且方式无可挑剔——公开场合，正式邀请，合情合理，光明正大。周围所有同学都看到了，都听到了，都认为这是天大的好事，是严策走了大运。
如果严策拒绝，反而会显得不识抬举，不可理喻。
他翻开文件夹。
里面确实是详细的赛事资料。报名表、参赛指南、评审细则、资源列表……每一页都印刷精美，排版专业，数据清晰。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青年创新者计划”的介绍，附带了几个往届入选者的案例——有人研发了新型环保材料，有人设计了智能医疗设备，有人在人工智能领域有了突破。
每一个案例都光鲜亮丽，每一个入选者都笑容灿烂。
严策合上文件夹。
早自习结束的铃声就在这时响了。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学生们收拾书本，准备去操场做早操。严策把文件夹放进书包，起身往外走。
走廊里挤满了人。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汗味、洗发水味、早餐的味道、书本的油墨味。嘈杂的人声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层厚厚的膜。
严策随着人流往楼梯口走。
走到二楼转角时，他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文件夹。翻开，找到林骁的名片。
黑色的哑光卡纸，触感细腻。他翻到背面。
那里有一行手写的字。
字迹流畅而有力，用的是深蓝色的钢笔墨水，在黑色卡纸上显得格外清晰：
“或许，我们可以聊聊《天工开物》的现代诠释？——林骁”
严策的手指僵住了。
走廊里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周围的人群变成模糊的背景。他的视线死死盯在那行字上，每一个笔画都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
《天工开物》。
明代宋应星编纂的百科全书式著作，记载了当时农业和手工业的生产技术。在古籍收藏和研究领域，这是一部公认的经典，但也只是众多经典之一。
但严策知道，林骁提起这本书，绝不是偶然。
《天工秘录》。
《天工开物》。
名字只有一字之差。内容上，《天工秘录》记载的技艺更加古老、更加隐秘，很多在《天工开物》成书的时代就已经失传。但两者都属于“天工”系列——中国古代对自然规律和人工技艺的探索与总结。
林骁在暗示什么？
他知道《天工秘录》的存在？还是只是从文化祭的齿轮模型中，推断出严策对古代机械技艺有兴趣，所以用《天工开物》来试探？
又或者……
严策想起苏清影的话。她说，林骁背后的“秘藏研究会”长期在全球搜罗超常知识与物品。如果他们对古代秘术有研究，那么知道《天工秘录》这类古籍的存在，并不奇怪。
问题是，他们知道多少？
知道有这样一本书？知道在严策手里？还是只知道有这么个传说？
“严策！发什么呆呢！”
周明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严策迅速合上文件夹，把名片夹回里面。
“没什么。”他说，把文件夹塞回书包，“走吧，做操要迟到了。”
两人随着人流下楼。
操场上已经站满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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