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宅侧院的小门口探出一张脸来，昏黄的灯影下看得出雨丝斜在油纸伞的痕迹。
车架停住，立刻有管家挪了大包小裹上前而来。闲云看着下人们匆匆忙忙地套车，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关棋道：“你们走后，我便嘱咐人收拾妥帖，连夜离开金陵。”
伞下的人正是逢春和茯苓，她们提着裙摆跟了出来。
尽夏看向巷口，眉头轻皱：“这个时分，怎么出得了城门？”
关棋弯唇：“小事情，有钱能使鬼推磨，换一张出城门的玉牌不是问题。”
来不及叙话，五人挤在一个车舆中，小车之外是越下越大的雨，隐有吞噬一切之势。
关棋道：“我们在三山楼闹出那样大动静，单一个钱道人不足以替了麻烦，眼下只能先离开金陵。”
他掀开车帘，口中喃喃：“怎么还不走？车夫做什么呢？”
却见一人长身玉立，手撑一顶油纸伞站在马前。关棋定睛一看，白发白瞳，正是闲云的师父长春真人。
他一愣，掀开车帘的手动作大了些，露出车内的众人。
长春真人道：“你们得跟我走。”
大家彼此相视，终是下了车。回到宅内，长春真人让他们排排站好，却见一股急风吹进花厅，催得园中芍药伏倒在地。
下一瞬，灯火俱灭，花厅内空无一人。
九天之上，尽夏悄悄睁开一只眼，惊觉自己脚下正是一团绵绵的云，贴满而来的却是繁星闪烁。
她不由得惊叹出声，转头对上闲云的眼，尽夏喜道：“这就是腾云驾雾的感受吗？”
她想要推身边的逢春去看，却见他们三人皆闭着眼睡在一处，尽夏不由得一愣。
“他们没有法力傍身，受不了这种法术，师父便让他们先睡去，以免身体受损。”
闲云坐了下来，团云藏在他的衣摆之下，飘渺的气团绕在他身边。在最前的长春真人已然屏息打坐，似是入定。
闲云声音轻如水波：“此去长安，你的身体想来能大好。”
尽夏抱膝而坐，把头靠在闲云肩上：“闲云，这一切都像梦一样。”
闲云微微侧脸，小心翼翼地感受着尽夏在自己身边的温度，唇角轻动，一丝笑攀上脸颊：“是好梦吗？”
尽夏思索许久，她没给他回答，却轻轻点头。闲云也沉默着，星辰闪烁，团云在空中飘荡。
甫一睁眼，尽夏盯着床顶的锦帐愣神。碧底缠枝纹的花样无限绵延，在褶子中曲折来去，犹如飞蚊。室内静悄悄的，尽夏起身，满室生香。
她光脚踩在地板上，望着窗外出神。洁白的一片打进眼眶，玉砖白瓦，毫无生气。
这里就是长春真人的梓云宫，闲云生活了两年的地方。珠帘的细碎响动让尽夏出神，她缓缓偏头，长春真人掀开半侧珠帘，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尽夏意识到自己尚且穿着寝衣，一时间忘了礼数，拢着薄袍子干巴巴道了句安。
长春真人并未动作，只笑道：“不早了，辰时已过，你尽快梳洗一番随我来。”
珠帘在空中晃了几晃，尽夏回神，意识到长春真人怕是要为自己调理身体，懊恼自己贪睡竟误了此等大事。
洗髓池本是终南山上老子洞中涌出的一股活水，长春真人建宫选址时意外发现此泉有养筋洗髓的奇效，便依它划地，从而有了梓云宫。
尽夏抱着长春真人扔给她的一筐衣物，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爬到后山。虽说梓云宫是建在终南山中，可毕竟是蓬莱仙人府邸，四处云气缭绕，看不出是在凡俗地。
走到不远处，尽夏嗅到一股檀木香气。气味一丝一缕地溜进鼻腔，霎那间充盈全身，仿佛在血肉中生根发芽。她忍不住感慨道：“好香！”
长春真人道：“洗髓泉之所以有奇效，是因为它的泉眼四周有一种神药名为天良玉，这便是天良玉的气味。”
一方浓白温泉落在眼前，蒸汽氤氲了四周砌着的青石。只有这里能看见如茵的绿草和随风摆动的翠竹。耳畔蔓延的咕嘟声令人舒心异常，浑如珍珠落水。
长春真人道：“你要在洗髓池中入定两个时辰，无论期间发生什么，都不能分神。”，她顿住话音，手按在尽夏肩头：“如果娑罗镜出现在你的识海中，应当是另两个宝物的散落之处，无论得到了什么指引，切记不要激动。”
长春真人的目光落向喷涌的泉水：“若是在池中分神，被驱散的妖气会重新拨乱筋脉，一切都会功亏一篑。”
长春真人的话里带了几分长辈式的关怀，尽夏看着她翩然离去的背影，不由得紧张起来。她站在冰冷的石阶上，吐出一口气，踏入温暖的池水中。
整个小腿都浸在泉水中时，温暖柔和的水拂动着肌肤，尽夏发出一声喟叹。她缓缓坐进池水，整个身子没入水中。一时间，水波如同小鱼见到饵食般一拥而上，裹住她的身体。
尽夏微微皱眉，脖颈之下被水流四面八方的侵蚀着，从先前的密密麻麻到如今的隐隐刺痛。她闷哼出声，泉水在咬她。
她想要从水中抽身，可猛然想起长春真人的叮嘱，只能忍着噬咬，逼迫自己凝神入定。
随着精力越发的投入，噬咬感带来的酸麻并未减退，反而更甚。放佛从小口的亲吻和试探，变成大快朵颐，自己的皮肉化在水里，一寸一寸，被刺痛，被刺入。
霎那间，这种疼痛来到了临界点，尽夏仰起脖颈，面庞皱成一块牛皮纸，汗珠滚落，摔碎在水面。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股股黑气从她的四肢关节处向上蒸腾，浑如黑纱，缠绵在空中久久不肯离去。
尽夏在和咬人的水搏斗，而泉水在和妖气搏斗。她咬紧牙关，嘴唇渗出点点猩红，泉水在身下激烈喷薄，黑气蒸腾的越来越多，像是另一股喷泉。
猛然间，思绪如同潮水般退去，缠绕在尽夏身体上的酸麻和疼痛也跟着退潮。她整个人仿佛从空中下坠的飞鸟，砰地落在地面上，浓黑的血丝丝缕缕渗出嘴角。
臆想之中的错乱并未出现，抽离和明净占了上风，她的心湖终于出现在面前，娑罗镜安静地悬在空中，发着薄光。
尽夏有心去看，镜面闪烁如蝴蝶扑翅，画面倏然停住，是一处张灯结彩的破旧市集。
市集上人头攒动，可却身着异服，胡商窜动，显出几分诡谲阴森。尽夏站在镜前，被眼前景象震住几分，再着眼看去，镜上影像扑朔而息。
心湖水波尽退，尽夏的神识被弹出明台。她猛然睁眼，大口喘息着。四周泉水安静无波澜，像一面生出柄的铜镜。尽夏环顾四周，氤氲的水汽遮挡住她的视线，耳边只余微风习习。
日子转瞬即逝的过，尽夏每日雷打不动来此泡泉。噬咬感一日比一日减轻，她入定的也格外顺畅。
加之长春真人悉心教导，短短七日竟然功力大涨，气息流于体内更纯明通透。尽夏本来心中欢喜，可自己每上一阶，长春真人眼中莫名的情绪便浓一分。
这七日闭关她能见到的只有长春真人，但潜心修炼让尽夏的心性变得格外安宁，久而久之，她周身的气质也变得平和。
第七日时，她刚从洗髓池中出定，便见长春真人在自己房中等候。
“今日不用练习越女心经，你可以出关休息了。”，长春真人眉眼含笑，朝尽夏温和开口。
尽夏先是一愣，随即道：“我的身体无恙了？”
长春真人打开放在桌上的木盒，里面放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好多了，但还需调养。你进步飞快，洗髓池也需要流转生息。”
尽夏看着一汪绿水般的簪子，深感不安，她为难道：“这么珍贵的宝物，真人就给我了？我平日舞刀弄枪，若是弄坏了怎么办？”
长春真人不多废话，抬手将翡翠簪插入尽夏发中，满眼欣赏：“不会，这非凡俗宝物。好孩子，你如今虽然真气理顺，但身体还是亏虚。正如一枚散弦的琴，不过是刚理顺琴弦，不能拨弹。此簪灵气富裕，能够驱散你身上的极阴之气，避招鬼邪跟上你，还能增益你的功力。”
“这是我早年在蓬莱偶得之物，对你身体大有裨益，此后你要日日佩戴，切记不可将它遗失。”
尽夏颔首，长春真人起身，手放在尽夏肩上：“你前些时日精神太过紧张，又被我拘在此处七日，便出去同他们好好玩乐一番。想来有人也是望眼欲穿，为师不好多留。”
“你所说的古怪集市，暂时可以放一放，今日放松为上。”
话音未落，真人轻打响指，室内结界退散，却见闲云立于院外，翘首以盼。
尽夏奔出小屋，蝴蝶扑花般撞入闲云怀中。她上下打量着闲云，他一头墨发被高高束起，身上一袭翠衣劲装，黑皮银扣的蹀躞带勒出细腰，腰间垂着几样玉饰，打眼瞧去似与尽夏凑了一对儿。
闲云轻蹭尽夏的额头，眉宇间的笑意浑如三月春光：“你怎么清减了许多，但气色却瞧着很好。”
尽夏仰脸含笑，日光落在她面庞上，叠着细碎的影：“你一直在外面等我？”
闲云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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