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露殿内静得可以听见钟漏滴答的声响,扶苏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抓紧柔软的锦被,脸上那道巴掌印还在发烫,还隐隐作痛。
他想起这一个月内,从寒毒第一次发作,到遇到白起后每个月都要给他喂血;从在楚国受伤被抓,到遇到了想杀他的张良;从回秦国的路上遭遇埋伏,到回到了咸阳宫,挨了父王一巴掌。
他与父王的关系,倒是比前世更早陷入僵局。
一滴滴泪砸到锦被上,晕染成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自己重生回来,早已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如今只不过是挨了一巴掌,倒还在这伤春悲秋上了。
不管父王怎么说怎么做,赵高一定要死,而且越早越好。
殿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观夏探进半个脑袋,忍冬跟在后面。
“公子,你没事吧。”
忍冬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想检查一下公子的脸。
“我没事,你们都下去吧。”扶苏抬手挡了一下,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带着疲惫。
观夏与忍冬对视一眼,没敢再劝,依言退下。
殿内还未合上,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胡亥迈着小短腿凑到榻边,后面跟着一脸无奈的阴嫚。
阴嫚先出声安慰,声音比以往温和了许多:“大兄,你别难过,父王不是那个意思。”
胡亥仰着脸看他:“大兄,父王打你了?”
扶苏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他低头看着胡亥,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阴嫚,你们怎么来了?”
阴嫚解释道:“大兄苏醒的消息刚传到离宫,我就准备来看望你,路上正好碰见这小子也往东宫跑,就一块儿过来了。”
“我来找大兄玩!”胡亥伸手去摸他的脸,小手贴在巴掌印上,热乎乎的,“大兄疼不疼?”
扶苏拦住他的小手,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脸上拿开:“不疼。”
胡亥不信,凑近了对着他的脸轻轻吹了一口气:“阿母说,吹一吹就不疼了。”
扶苏闭上眼,眼前这个孩子,他没办法真心喜欢他,但又无法迁怒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幼童,只是现在,他确实不想看到上一世导致秦国灭亡的罪魁祸首:“阴嫚,带胡亥回离宫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阴嫚看了他一眼,没在多言,走近两步,弯腰抱起胡亥:“那大兄,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
胡亥趴在她肩头,冲扶苏挥了挥小手:“胡亥也要明日来看大兄。”
殿中彻底陷入安静,扶苏闭上眼,把方才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去,他再也不愿意被动的接受命运的安排。
他下了床榻,走到案边坐下,铺开一卷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他轻唤出声:“未名。”
一道黑影从廊柱后转出来,躬身行礼。
扶苏:“这一个月,你查到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赵高入宫前的旧档、函谷关驿站的驿丞供词、楚地伏击那批人的来路、他在宫里安插的人手、跟六国残余的通信,有多少算多少,现在给我。”
未名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扶苏直接询问:“怎么了?”
未名犹豫道:“长公子,有些东西……臣查到了,但不敢贸然确定。赵高在宫里的根比我们想的还要深。他安插的人,可能牵涉到少府寺、永巷、甚至廷尉府里都有他的人。属下担心,这件事牵涉太广,不好收场。”
扶苏放下笔,转头看向未名:“你不用担心,一切问题,由我承担,把所有东西都拿过来。”
“是。”
未名退下后,扶苏重新提笔。
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案角堆了一小摞废弃的竹片。
写到深夜,殿外起了风,观夏蹑手蹑脚,进来添了一回灯油,又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只是,这碗粥搁在案边凉透了扶苏也没动。
天刚蒙蒙亮,扶苏把写好的奏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卷起来,递给观夏。
“观夏,把这封奏简送到章台宫,亲手交给父王。”
观夏接过奏简,看了一眼扶苏熬红的眼睛,没敢多问,直接退下。
章台宫。
嬴政刚下朝,正翻着今日呈上来的奏简,堆满了整张桌案。
辰喜进来通报:“大王,长公子遣人送了一封奏简来。”
嬴政轻皱眉头,面色不悦:“不是让他闭门思过?他又要做什么?把奏简拿过来吧。”
厚厚的竹简放于案上,他缓缓展开竹简,一列一列的看下去。
上面的内容全部是赵高的罪状,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竹简末尾还附了一行字:儿臣查到的就这些,愿父王早做决断。
嬴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的手指狠狠捏了一下竹简,深黄的竹片发出一声脆响。
“辰喜。”
“臣在。”辰喜躬身。
嬴政:“扶苏这一个月,一直在查赵高?你知道?”
辰喜低着头,语气恭敬:“回大王,未名是臣派去东宫的,长公子查赵高的事,臣也是前几日才收到消息。”
嬴政把竹简搁在案上,声音不辨喜怒:“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这是把寡人当什么了?当廷尉府的判官?还是帮他审案的主簿?”
辰喜低着头不敢接话,心里却想,公子这脾气,当真是跟大王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嬴政的声音高了些:“他到底是不信寡人会处置赵高,还是不信寡人会信他?”
辰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王,长公子这一个月也不容易。他在楚国遇伏,回咸阳路上又遭了埋伏,差点没命回来。他如此着急地查赵高,许是怕……”
嬴政疾言厉色:“怕什么?”
辰喜赶忙跪下:“可能是怕来不及。”
嬴政深吸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你这段时间查到的赵高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跟扶苏这份合在一起,今日之内,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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