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的夜里,虞岁晚和晏知还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院门从里头闩上。
两人白日在新闸后找到的那堆麻袋和碎石全记在心里,谁也没打算等到十七那日再看水往哪里冲。晏知还从灶下抽出一截烧黑的木炭,在卧房门板背面又添了一行字,把南渠、石袋、新闸几个词一一写上。虞岁晚则坐在桌边,把这两日发生的事从头捋了一遍,越捋越觉得自己脑子里缺的东西不少。
她住在鹭汀。
她会给人看伤,会辨药,会做些寻常药丸。
晏知还会修船,也会些防身的功夫。
这些记忆全有,可一旦问起两个人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何时成的亲、为什么搬到石桥后这座院子,脑子里便只剩模糊的一团,偏偏平日一点也不觉得古怪。
虞岁晚把木炭在指间转了一圈,朝晏知还说道:“我觉得我们不是两年前来的,也不是三年前来的。”
晏知还正在检查那把短刀。他把刀抽出半截,看了一眼鞘内那道细长裂纹,才对虞岁晚说道:“我也不觉得自己靠修船吃饭。”
虞岁晚看向他握刀的手,顺口接道:“你拿刀的样子确实不像船匠。船匠真这么拿刀,一天下来得割自己八回。”
晏知还抬眼看她,神情里有些无奈,对她说道:“你今日替那孩子包伤的时候,也不像头一回做。”
“那我总不会原先是个走街串巷的郎中。”虞岁晚说完这句,低头看见掌心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红痕,脑中倏地闪过一道金光。
水被她从中分开。
身边全是哭喊。
晏知还在喊她的名字。
画面一闪就散,虞岁晚握紧手掌,胸口隐约发堵。她抬头对晏知还说道:“十七那日,我可能真做过什么。明日先别管我们是谁,把闸的事查清。若那场水能拦下来,别的以后再说。”
晏知还把短刀收回鞘中,对她说道:“好。门上的字每日都看一遍,谁先想起什么,先告诉另一个。”
那晚两人睡得都不踏实。
半夜下了一阵雨,虞岁晚几次被檐下水声惊醒。每回睁眼,她都先去看门板上的炭字,确认六月十四、出村无路、十七日有水几行还在,才重新躺下。
六月十六一早,天色阴得发灰。
按前一次的日子,今日里正会挨家通知试闸,官差也会在午前到村里。虞岁晚吃过早饭便把常用的伤药装进一只小布袋,晏知还则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短锯、一柄铁凿和一捆粗绳。
桂嫂从门口经过,瞧见两人这副架势,脚步都慢了。她今日穿一件鹅黄色细布衫,衣襟缀着深红石榴纹,头发用赭色布巾利落包起,一手端着才磨好的米浆。她探头往院里看了看,纳闷地问虞岁晚:“你们这是要修房还是要拆房?晏郎君扛着锯子也就算了,你连伤药都带上,莫不是预备谁一锯子下去先给自己开个口子?”
虞岁晚被她说得有些好笑,朝桂嫂解释道:“去新闸那边看看。昨儿瞧见几处地方不大放心,趁今日还没试闸,再去走一遍。”
桂嫂一听新闸,脸上倒没多少担忧,只把手里的米浆往上托了托,对虞岁晚说道:“那你们午饭前回来,我蒸甜米糕。昨儿婆婆同我赌气,今日非要证明她少放陈皮也能做得好吃,你们两个正好来评。”
虞岁晚听到“甜米糕”三个字,眼前忽然浮出一块浇着红糖汁的凉糕。
芝麻。
陈皮。
桂嫂婆媳坐在闸边争谁放得多。
那分明该是明日才发生的事。
她心里一沉,面上没露出来,只朝桂嫂应道:“成,留两块大的。我们回来晚了也别给别人吃。”
桂嫂笑着骂她一句馋嘴,端着米浆回了自家。
等人走远,晏知还才看向虞岁晚,对她说道:“你也想起来了?”
虞岁晚点头:“十七日,她会带凉糕去闸边。”
两个人都没再耽搁。
新闸那边比前一日安静,负责值守的河工只有四五个。南渠口的两块副板还开着,水流虽急,好歹能往东南泄出去。木棚后的麻袋也堆在原处,一只都没装石头。
晏知还蹲在石料边看了一阵,朝虞岁晚说道:“昨晚这里有人来过。”
湿泥上有几道车辙。
车从北边来,停在木棚后,又原路折回。车轮压出的沟很深,像运过重东西,可附近木料、石料都看不出少了什么。
虞岁晚沿着车辙走出十几步,在泥里找到一小块折断的红漆木片。
东西不过两指宽,一端穿孔,断口还新。上面的红漆被雨泡得发暗,正面隐约刻着半个字。
晏知还接过来辨了辨,对虞岁晚说道:“像个‘东’。”
虞岁晚蹲在旁边,看着那块木片说道:“水工调闸是不是会用牌子?”
“去问。”
他们找到昨日那个年长河工。
老人姓董,鹭汀的人都叫他董师傅,在这一带修堤看水三十多年。晏知还把木片递过去时,董师傅只看一眼,脸色便有些不对。
他左右看了看,把两人带到堆木料的棚后,才压低声音对晏知还说道:“这是水牌。东槽一道,西口一道,主闸三道,开几尺、什么时候落,都靠这东西传。水声大,人站远了喊不清,拿牌最省事。”
虞岁晚指了指断口,问董师傅:“这块怎么会掉在木棚后?”
董师傅把木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里嘀咕道:“这我哪知道。东槽的整牌昨日还在。”
他说完便往值房走。
片刻后,老人脸色发白地回来了。
东槽水牌不见了。
桌上的牌架空出一格,管牌的年轻河工却一口咬定,昨晚收工前亲手点过,五块牌子一块不少。
晏知还问那年轻河工夜里有没有人来,年轻人挠着头,半天才说昨夜有人运石料过来,说是给闸脚加固。至于谁带的车,他只记得是府里派来的人,对方拿过一块铜牌,隔着雨看不清脸。
董师傅听得脸色更难看。他把手往围裙上一擦,对年轻河工说道:“谁教你见块铜牌就放人进来的?衙里管水的、巡河的、跑腿的,腰上挂铜牌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连人姓什么都不问?”
年轻河工让他训得抬不起头,只小声辩解,说那人知道今日要查东槽,也说得出验闸官姓梁,他才没多心。
虞岁晚听着两人说话,忽然觉得那位“梁大人”也熟悉。
她甚至知道十七日上午,会有一个穿栗紫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从木棚里出来。
可她不知道那人全名。
这种感觉叫人很不舒服。
眼前的人、事、道路都像她亲身经历过一回,偏偏每当她想往关键处追,记忆便把门关上。
董师傅把人训过一顿,转头又去查东槽。检查一圈,他蹲在副板边骂了一句,招手让晏知还过去。
板槽里被人塞过东西。
不是石块。
是油灰。
两侧木槽都抹了厚厚一层油灰,再掺上细砂,若等到明日临时落板,木板卡进去以后会比寻常紧得多。到时河水一压,想再提起来便没那么容易。
董师傅用铁片刮下一块,气得直喘,对虞岁晚说道:“这不是修闸,这是怕它开得太顺!”
虞岁晚蹲下身,用指尖捻了捻那团灰,对董师傅说道:“今天能清干净么?”
董师傅朝两个徒弟吼了一嗓子,让人取铲刀和热油,又转头对虞岁晚说道:“能。槽口就这么长,刮到天黑也得刮。你们昨儿若不多看两眼,明日真等水上来才发现,谁还有工夫趴这里抠泥?”
从上午到申时,几个人全守在东槽。
油灰清掉,副板来回试了三次,每一次都能顺畅起落。木棚后的空麻袋也被董师傅叫人全收进库房,碎石堆则用粗绳圈住,又让两个徒弟夜里轮值。
虞岁晚站在堤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下去些。
既然知道水从哪里来,就有机会改。
这一次总不能还照原样淹一遍。
回村时,夕阳从云层后透出来,把湿漉漉的石街照得发亮。桂嫂果真给他们留了两块甜米糕,装在荷叶上,旁边还压着一小撮炒芝麻。
她把盘子推到虞岁晚手里,颇有些得意地说道:“尝尝。今日陈皮是我自己下的,我婆婆站旁边盯着,少一丝她都嫌我小气。”
虞岁晚咬了一口。
味道与十七日闸边那块凉糕很像,又不完全一样。
米香更重,也没有井水湃出来的凉意。
她慢慢把这一口咽下去,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座村子不是每件事都死死照着同一条路走。
她与晏知还做了不同的事,事情也会跟着改变。
桂嫂今日提前做了糕。
董师傅今日提前清了闸槽。
这说明他们并非只能站在旁边,把那场水从头看一遍。
晚饭后,两人回到自家院子。
门板上那几行炭字都还在。
虞岁晚重新添上:东槽水牌失踪。槽内油灰已清。
晏知还在下面补了一句:麻袋入库,东槽有人守。
虞岁晚盯着几行字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晏知还说道:“要是明日水还照样往村里来,我就真要生气了。”
晏知还洗过手,正拿布擦短刀,听她这么说便抬头回道:“你现在也挺生气。”
虞岁晚把木炭往桌上一搁,对他说道:“这叫有备无患。真正生气不是这样。”
晏知还顺着她问:“那是什么样?”
虞岁晚认真想了片刻,对晏知还说道:“等我想起自己到底会多少本事,你就知道了。”
晏知还看着她掌心那道红痕,又低头看自己的刀鞘,觉得虞岁晚生气的模样也很可爱。
六月十六夜里,雨比前一回小。
两个人衣裳都没脱全,靠在榻上轮流睡,等着新闸那边的动静。子时过后,村里安安静静,连那声让虞岁晚记挂了一整日的闷响也没出现。
她撑到后半夜,困得眼皮发沉,小声对晏知还说道:“看来这回真改了。”
晏知还靠在床头,伸手替她把搭在肩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对虞岁晚说道:“先睡一会儿。天亮我叫你。”
虞岁晚本想再撑,脑袋往他肩上一靠,没过多久便睡着了。
六月十七,天亮时没有雨。
虞岁晚睁开眼,先去看门板。
炭字全在。
她一下清醒过来。
这一次,她记得六月十四以来的每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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