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汤还在灶上翻着小泡。
虞岁晚低头看了掌心许久,那道红痕绕着指根斜斜压过去,细得像被什么锋利东西勒过。她用拇指蹭了两下,不疼,也擦不掉。
院门口的桂嫂还抱着那盆豆角,见两个人一个看手,一个看刀鞘,忍不住探头往院里瞧。她笑着问虞岁晚:“你俩今日这是怎么了?出门采趟菖蒲,回来一个赛一个魂不守舍。绿豆汤真糊了我可不管,我前头替你添水,后头总不能替你端碗吃。”
虞岁晚听着她这番话,心里那股怪异又冒了出来。
太熟了。
不光是桂嫂说话的腔调。
连她说到“端碗吃”时会把怀里的豆角往上颠一下,右边袖口会从手肘滑下来半寸,虞岁晚都像提前知道。
她看着那截袖子滑下来,忽然问桂嫂:“你家藤上豆角是不是结得太多,今早摘了一遍,下午还得再摘?”
桂嫂愣了愣,随即乐起来,对虞岁晚说道:“你早上过去看过?我自己都才发现。那架藤也不知吃了什么仙丹,叶子底下一串一串的,再过两日我真得挨家挨户送。”
虞岁晚没去过。
至少她记得自己没去过。
桂嫂抱着豆角走后,她关上院门,转身便见晏知还拔出了腰间那把短刀。
刀身寻常,刃口有几处平日磨出来的细痕。奇怪的是刀鞘内侧多出一道新裂口,从鞘口一直延到中段,像有什么比这柄短刀长得多的利刃从里面硬生生冲过一次。
晏知还以指腹摸过裂处,对虞岁晚说道:“这不是刀磨的。”
虞岁晚举起自己的手给他看,对晏知还说道:“我这道也不像干活划的。我方才听桂嫂说话,心里还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晏知还抬眼看她:“你记得发生过?”
虞岁晚皱了皱鼻子,对晏知还说道:“若真记得,我眼下也不至于这么烦。我是脑子里空着,偏偏身上觉得熟。像一出戏看过一遍,台上的词忘干净了,鼓点一响,又知道下一折要唱什么。”
这比喻一落下,两人都朝院门看了一眼。
外头有孩子从石街跑过去,踩得木屐啪啪作响。
虞岁晚心头忽然一跳。
她顺手从药架上取下紫珠草,又从柜里翻出一卷干净布条。
晏知还看着她动作,问道:“谁受伤了?”
虞岁晚捏着那卷布,自己也说不出缘故,只朝晏知还说道:“不知道。先放着吧。”
不到一炷香,院外果真响起一阵孩子的哭声。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母亲拎进门,右边膝盖蹭破了一大片,伤口里混着沙土和碎草。那妇人脸都气红了,一边让虞岁晚看看,一边骂儿子为了逮蚱蜢往沟里跳。
虞岁晚望着男孩脏兮兮的膝盖,背后泛起一层凉意。
连伤的位置都与她脑中那点模糊印象一模一样。
她把早备好的东西拿过来,冲净伤口,捣药敷好。小孩前头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布条才扎好,眼珠子便转去了桌上的蜜渍梅子。
虞岁晚看见他那副模样,脑中忽然冒出一句话。
下一刻,孩子的母亲果真拍了他后背一下,没好气地对他说道:“方才哭得跟要断气似的,眼下看见吃的倒精神了。你虞姨给你治腿,还得倒贴你一颗梅子?”
字字不差。
虞岁晚手里的药杵轻轻碰上碗沿。
晏知还就在旁边。
他显然也听出了不对,等母子俩带着梅子离开,才走到她身旁。晏知还望了眼空掉的院门,对虞岁晚说道:“出去看看。”
两人先去了石桥。
桥下有艘待修的小船。
船主人看见晏知还,隔老远就招呼他,说船底近来总渗水,想请他搭把手瞧瞧。晏知还走到岸边,甚至没等船主人把船拖正,便蹲下身,伸手摸向右后侧第三块船板。
指尖按下去,那里果然有一道细缝。
一掌长。
晏知还盯着那道裂口,久久没动。
船主人还当他嫌船板太旧,蹲在旁边劝道:“这一整块换了可惜,你看能不能补?我家这船平时就摆渡用,吃水不深,能撑两年算两年。”
晏知还从工具篮里拿起一块榆木。
连木纹都熟。
他抬头朝站在桥上的虞岁晚看去。
虞岁晚也在看他。
谁都不需要多说。
这一天,他们来过。
甚至不止来过一个地方。
回家的路上,虞岁晚刻意绕去了平日少走的村南。那里有一排桑树,几户人家正在树下剥莲蓬。一个老妇人看见他们,还笑着问是不是走错路了,说石桥后的家在另一头。
虞岁晚随口应付过去,等周围没人,才对晏知还说道:“我想出去看看。”
晏知还没有问去哪里,只同她一起沿南边小路往外走。
鹭汀不大。
过了最后几户人家,前面是一条夹在水田之间的土路。远处能看见两座矮山,山脚还有一片颜色很深的竹林。从村中走到竹林,按脚程顶多半个时辰。
两人一路往南。
田里的秧苗被风吹得伏下一层,路边还有人搭了瓜棚。走到一半,背后的村声渐远,前头竹林却始终隔着差不多的距离。
虞岁晚最初以为是雨后天色蒙着,看错了远近。
走过一座小木桥,她忽然看见桥头压着一只破竹篓。
竹篓缺了一角,里面卡着半截红绳。
方才经过这里时,她看过一次。
虞岁晚停下脚步,伸手把红绳从篓里扯出来,绕在桥栏上打了三个结。她朝晏知还说道:“继续走。”
两人又往前走了足足两刻。
田路拐过一排柳树。
前方又是一座小木桥。
桥栏上系着三结红绳。
虞岁晚看着自己的东西出现在前头,反而生出一点兴味。她走过去扯了扯红绳,对晏知还说道:“这地方脾气不小,还不让客人走。”
晏知还看向四周,对虞岁晚说道:“换方向。”
他们又试了东面和北面。
东面沿河走,走到最后会从村西的晒谷场出来;北边那条山路更离谱,两个人爬过一道坡,看见坡下炊烟袅袅,走近才发现又是桂嫂家屋后的菜园。
桂嫂正在摘豆角。
她瞧见二人从自家篱笆后钻出来,吓了一跳,抱着竹篮问虞岁晚:“你们这是上哪儿去了?前门好好的不走,怎么从我菜地里冒出来?晏郎君莫不是陪你挖药挖迷路了?”
虞岁晚自己也觉得这场面荒唐,只能朝桂嫂说道:“出去转了一圈,路不大认人。”
桂嫂听得哈哈大笑,还顺手往她怀里塞了一捧才摘的豆角,对她说道:“你在鹭汀住这么久还能迷路,我明儿就跟人说去。省得大家总夸你聪明。”
虞岁晚抱着豆角回了家。
进院以后,她把豆角往桌上一放,对晏知还说道:“我现在知道一件事。”
晏知还把外袍下摆沾上的草籽拍掉,顺着她的话问:“什么?”
虞岁晚指了指门外,对他说道:“这里不想让我们走。”
可这里为什么拦他们,两个人都想不起。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鹭汀,也成了一团说不明白的账。
晚上去桂嫂家吃饭时,桌上又摆了酸笋烧鱼。
虞岁晚才坐下,便觉得自己知道鱼汤是什么味道。桂嫂丈夫喝到第二盏酒时会谈新闸,会说等十七试完,以后雨季省心。桂嫂会嫌他话多,让他先把嘴里的鱼刺吐干净再开口。
一件件全照着她心里的预感发生。
轮到桂嫂丈夫提起新闸,虞岁晚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她看着男人问道:“这道闸是谁主持修的?”
桂嫂丈夫被问得一愣,放下酒盏想了会儿,才对虞岁晚说道:“官里管水工的人牵头,裴家出了大头银钱。怎么忽然问这个?”
虞岁晚夹了一块酸笋,对他说道:“今天去外头绕了绕,总觉得村西水路有些怪。十七试闸时,你少往跟前凑。”
桂嫂丈夫听完便笑了。他朝晏知还抬了抬酒盏,对晏知还说道:“你家虞娘子今日也跟你一个脾气了?你前些日子看闸口,也说那几道泄水的口子窄。我看你俩是住水边住久了,什么都要操心两句。”
这句话让晏知还抬起头。
他从没同这个男人说过泄水口窄。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没有。
回家以后,两人谁也没早睡。
虞岁晚找出一截木炭,在卧房门内侧画了一条长线,写下四个字——
六月十四。
晏知还站在她身后,看她写完,才问道:“怕明早忘?”
虞岁晚把木炭递给他,对晏知还说道:“我现在连昨日做过什么都说不准。写下来总比脑子靠谱。”
晏知还接过木炭,在下面添了一行:
出村无路。
虞岁晚又加一句:
十七试闸。
两个人看了一阵,虞岁晚觉得还缺什么,索性在最下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分水诀手势。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画这个。
只是掌心那道红痕看久了,她总觉得手指应该这么摆。
当夜,她又梦见水。
这一回比前夜清楚。
她站在齐腰深的黑水里,四周有人哭,有人在喊往北走。一个女人死死抱着孩子,那孩子怀里有只泡透的布老虎。
再远处,有什么东西轰然断裂。
她朝身边伸手。
有人握住了她。
虞岁晚猛然醒来。
窗外天还没亮。
晏知还也睁着眼。
他侧身朝她看过来,对虞岁晚说道:“我梦见你把水分开了。”
虞岁晚胸口发紧。
她抬起右手。
掌心那道红痕比白日深了一些。
门板上几行炭字还好端端留着。
两人披衣下床,把灯点起来。晏知还重新看过刀鞘上的裂纹,虞岁晚则在炭字下面添了一句——
十七日有水。
写完以后,她盯着最后那个“水”字,忽然觉得还不够。
可她实在想不起更多。
第二日是六月十五。
早晨一场短雨洗亮了青石街。
虞岁晚坐在廊下晾艾叶,心里数着时辰。辰时过半,桂嫂便会提一篮鸡蛋来;再过不久,街口会出现几个穿公服的人,他们先量村口的地,再去新闸。
她想到这里,院门就响了。
桂嫂拎着满满一篮鸡蛋走进来,边走边对虞岁晚抱怨自家那几只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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