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国公府的画舫穿过水门,青底金纹的小旗渐渐隐进来往舟船里。
周怀生指着那个方向,说自己初二往府衙递了状子,初三便死在了水里。他说得笃定的也只有这些,再往前追,许多地方都是空的。
姜允衡听不见鬼话,虞岁晚便在他耳后结了一道听阴诀。她右手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食、中二指并拢,从耳后虚虚带过,一缕水似的凉气贴着皮肤散开。姜允衡眉心微动,片刻之后便听见湖边多出一道嘶哑声音。
他做官多年,碰见鬼也没慌,先把袖口往腕上理了一下,望着周怀生问道:“你方才说告了靖国公府。状子里写的什么,你从头说,记得多少说多少。猜的先放一边,免得咱们越听越糊涂。”
周怀生站在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短褐。他显然也怕一开口便叫人当成死了以后胡乱攀咬,想了会儿才说道:“南水门平码头东边那段岸,裴家说是涵碧园旧产,要收回去修私埠。我们二十七户靠那里吃饭,搬也不是不能搬,可他们给的下游泊地水太浅,修船的船架搭不了,运货的大船也靠不上。我们跟管事谈过几回,谈不拢,才凑钱请人写状。”
姜令仪站在父亲身边,听得比方才安静许多。裴映真是她朋友,她知道涵碧园近来动过土,却没听说闹到了府衙。她握着团扇想了片刻,才朝周怀生问道:“那位管事姓什么?映真平日不管庄园杂事,她家在昭宁常住的还有好几房人,我至少得知道你们一直同谁打交道。”
周怀生朝她摇了摇头,解释道:“涵碧园出来管这事的是宋管事,五十上下,人说话还算客气,银钱也肯给。要说他带人打了我们、砸了船,倒真没有。我们气的是岸界说变就变,前年官里才拿钱修过的地方,今年忽然成了别人家的。”
姜令仪听了,只将这名字记在心里。
姜允衡又问周怀生递状那日的情形。周怀生记得自己巳时前后进府衙,门口有人验状,收状书吏翻过两页,问他是否当真要告靖国公府。他当时还回了一句,国公府也得讲地界。书吏听完也没为难,在簿子上记了名字,让他回去候消息。
初三白日,他照常在船棚做活。
黄昏时有人站在外头喊他,说府衙来人,要带他去认一处旧界桩。
周怀生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他抬手摸过太阳穴那道伤口,对姜允衡说道:“我记得出门时手上还拿着木槌,后来嫌沉,放回门边。码头上停着一条小乌篷船,船头挂白纸灯。我上去了。再往后……真想不起来。”
姜允衡追问是谁来叫他时,周怀生皱着眉想了许久,最后只能苦笑着答道:“大人,我若连这都记得,方才就先把名字报给您了。那个人站得离门远,我如今想起来,只剩一个影子。高矮、男女,全糊在一块儿。”
“这倒像句实话。”姜允衡听完点了点头,又朝他额头的伤处看了一眼,语气缓了些,“状子我回去查,谁收的、送去了哪一房、初三有没有衙役去南水门,都能从簿上翻。你先别着急。”
周怀生听得有些难堪,低声应道:“我明白。我就是……死得太快了。前一天还在跟人争岸,第二天人就没了,醒过来又看见裴家的船,脑子里先想到他们。”
虞岁晚看他魂体晒得发虚,便蹲到石阶边。她不取符,也不拿铜钱,只舀了一捧湖水,两手在水面上方换过坎、艮两诀。掌中的水珠被灵气牵成一枚薄薄水印,贴进周怀生胸口以后,他肩头那层近乎透明的阴气慢慢聚了回来。
虞岁晚收了手,对周怀生说道:“先别满湖乱跑。你死在水里,魂又离不开这一带,其中还有缘故。日落之后若想起什么,来城南别院找我。至于你的尸首,姜大人那边会寻。”
周怀生朝她拱了拱手,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劳烦。”
姜允衡先派人回府衙传话,封住初一到初三的收状簿和门簿,自己陪家里人把午间这一顿饭吃完。许静和听丈夫说府里出了人命,只让厨房另装了两只粽子塞给他,嘴里还念了一句:“你忙你的,晚上饿了别又拿冷茶顶肚子。孩子们这里有我,令仪也不是八岁,丢不了。”
姜允衡接过食盒,朝妻子笑道:“我倒盼她还是八岁,那时候最多摔一身泥,如今一个不留神就跑去临水请高人,胆子比我还大。”
姜令仪在旁听见,拿团扇挡住半张脸,对虞岁晚小声抱怨道:“你看,我就知道他们回来以后,我小时候那点事全要翻出来。”
虞岁晚看了她一眼,认真回道:“这桩我也帮不了。”
姜令仪被她堵得无奈,只得伸手从桌上抢走最后一只杨梅粽。
端阳过去三日,姜允衡又来了城南别院。
这一次他进门时天快黑了,身上穿一件深葡萄色夏布直裰,领襟压着细细的玄色回云纹,腰间连平日佩的玉饰都摘了,只挂着官署钥牌。连着几日在府衙、南水门和架阁库之间奔波,鞋面沾了一层干透的泥灰,手里抱着一只长匣,进门便问有没有凉水。
余四娘这日恰好也从知微堂过来,正在小厨房里试一坛新泡的青梅饮,听见动静便端了一碗出来。她把碗往姜允衡面前一放,顺口说道:“先喝这个,井水里湃过,没放多少蜜。您这脸色看着像三宿没睡全,喝浓茶也没用。”
姜允衡接过来尝了一口,酸得眉头轻轻一皱,倒真解渴。他朝余四娘道了谢,坐下以后便把长匣里的东西全铺到桌上。
第一本是收状簿。
周怀生的名字就在初二那页。
姜允衡指给虞岁晚看,声音里透着几分火气:“状子确实进了府衙。收状的是田书吏,他说当天送去了户曹,因为牵涉岸界。户曹说手里没接过,交接簿也找不到。两边我都翻了,一张状子就在中间没了。”
虞岁晚低头看着那一栏:“有人拿走?”
“也可能压错,也可能有人故意抽了。”姜允衡把另一册推过去,自己叹了一声,“这还不是最怪的。”
他查了平码头的地界。
历年河渠图上,那十二丈岸都在官界里。靖国公府拿出的涵碧园旧契也有,纸张、印押挑不出问题,契上写的东界却不是平码头,而是四个字——东抵鹭汀旧堤。
姜允衡翻遍近二十年的昭宁地图,找不到鹭汀。
他只好继续往前翻。
一直翻到四十一年前。
那张旧图一展开,晏知还便从旁边伸手按住一角。图纸黄得发脆,南湖比今日小得多,涵碧园那一带也不是园子,水边画着几十户人家,旁边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鹭汀村。
姜允衡喝完那碗青梅饮,指着图说道:“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旧村改了名。叫人去户籍里找,找不到迁去哪里;又去河工档里翻,倒翻出一份四十一年前的迁村文书。”
那年昭宁雨多,六月有大水。
文书记载,鹭汀低洼,府中五月便安排六十三户迁往别处。六月洪水冲过旧村,屋舍尽毁,卷末还写着“人畜无伤”。
“听着挺像一桩办得漂亮的旧政绩。”姜允衡说到这里,抬手拍了拍那份抄本,脸色却不大好看,“若不是我又去了一趟城西慈照寺,差点也就信了。”
慈照寺靠南水门,附近船户逢中元、寒衣都去那里做荐亡。
四十一年前六月,寺中施食簿上连着记了五十七个人。
籍贯全是鹭汀。
姓名有男有女,最小的才三岁。
余四娘原先坐在旁边剥青梅,听到这里,手上的小刀停了。她抬头问姜允衡:“若真在五月都搬走了,六月怎么死这么多人?总不能全搬出去以后又约着一道回来淹水。”
姜允衡看了她一眼:“所以我去找旧堤了。”
他带着两名水吏和一个老河工,照旧图找到涵碧园外湖。旧堤大半沉在水下,只在浅处摸出半块界石,上头还能认出一个“鹭”字。
白日查得还算顺利。
太阳快落山时,其中一个姓许的水吏忽然问他们,湖心什么时候修了座桥。
姜允衡说起这一段,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些。
许水吏指着湖心,说那里明明有一座石拱桥,桥头长着一株歪柳。桥后是一条临水窄街,一户门前晒着鱼,一户檐下挂着蓑衣,还有个穿土红褙子的妇人蹲在石阶边淘米,见他们的船经过,抬头招手叫他们靠岸。
船上其他人什么都看不见。
老河工以为许水吏中了暑,刚伸手去扶,那人忽然一脚跨上船舷,嘴里还念着一句“她叫我过去”。
若非旁边两个人拽得快,他便直接栽进湖里。
等人醒过神,鞋袜湿到膝下,裤腿上全是黑泥。
偏偏谁也没看见他碰过水。
姜允衡说到这里,伸手从长匣最底下取出一本皱巴巴的水簿。纸张全泡过,墨迹晕得东一团西一团,边角还黏着几根细长水草。
他将那本册子放在虞岁晚面前,说道:“这册子当时一直夹在许吏腋下。上船时干的,下船时就成了这样。衙门里的人能查契、能问供、能翻四十年的旧档,可一座白天看不见、傍晚忽然冒出来的村子,实在不是我们该硬撑的本事。”
姜令仪坐在母亲送来的竹榻旁,听到这里也收起了手中团扇。她朝父亲问道:“周怀生呢?找到尸首了吗?”
姜允衡摇了摇头,答她:“巡湖的人从南水门一直找到西汊,水草、旧船坞、几处沉木下都摸过,找不到。程玉枝说初三傍晚还见他在棚里收工具,他那把木槌就靠在门边。人走出去以后,像进水里化了。”
他说完转向虞岁晚,手掌压在那张旧河图上,语气认真了许多:“虞掌柜,我今日来,本就是想请你帮我看看鹭汀。官案归官案,我会继续查。可那湖里的东西——”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笃。
像湿透的指节敲在木船舷上。
余四娘先朝窗外看了一眼,皱眉说道:“这时候谁来泊船?别院老人不是说今晚不出湖么?”
没人回答她。
第二声紧跟着响起。
笃。
这回近得像就在石阶下。
晏知还从案边起身,径直走向后院。虞岁晚也跟过去,才跨出廊门,迎面的湖风就比方才冷了许多。
荷叶一张张贴在黑水上。
远处渔火还亮着,水面却听不见虫鸣,也听不见桨声。
周怀生站在最下面一级石阶旁。
他比端阳那日更白,湿发贴着脸,短褐上的水一滴滴落回湖里。见虞岁晚出来,他抬起头,神情有些惶然,对她说道:“虞掌柜,我今日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说完往旁边退去。
黑水里露出第二张脸。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被水泡得发胀,身上穿赭褐短褐,腰间还围着厚厚的皮兜,左手只剩三根手指。他从荷叶间一步步走近岸边,脚掌踩过的地方没有水花,只留下墨一样浓的阴影。
后面又浮出一名妇人。
她穿姜黄色窄袖衫,领口绣着褪色的折枝石榴,臂弯里挎着竹篮,篮中还放着半把水芹。
再往后,是第三个人。
第四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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