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府的大门是被禁军强行撞开的。
随着沉闷的轰鸣声,那块悬挂了百年的“敕造季府”金匾摇晃了两下,在一众惊呼声中轰然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雨后的空气里还带着湿冷的土腥味,此刻又混杂了惊恐的尖叫与奔走声。
孟舒绾跨过门槛,脚下那双软底缎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她并未急着说话,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此刻却跪作一团的管事婆子,最后定格在正试图往后门溜走的穆氏身上。
穆氏走得很急,却也很怪。
她那梳得一丝不苟的高髻摇摇欲坠,脖颈僵硬地梗着,仿佛顶着千斤重物,连转头都显得格外吃力。
“二婶娘这是要去哪?”孟舒绾的声音不大,穿透力却极强。
穆氏背影一僵,猛地停住脚步。
她转过身,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大姑娘回来了……我这就是去给老太太请安……”
“请安不必带这么多行头。”孟舒绾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穆氏的发髻,“二婶娘这支点翠嵌宝大凤钗,插得偏了半寸。若是平时,以您的体面,断不会容忍这等瑕疵。”
穆氏脸色煞白,下意识捂住头:“胡说什么!这是御赐……”
“是不是御赐,摘下来便知。”
孟舒绾递了个眼色,两名粗使婆子立刻上前,不顾穆氏的厮打尖叫,一把扯下了那支摇摇欲坠的凤钗。
失去了固定的簪子,原本就被撑得极大的发包瞬间散开。
“哗啦——”
并没有青丝如瀑,而是一阵清脆且讽刺的金玉撞击声。
十几颗龙眼大的东珠、卷成筒状的金叶子、还有几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牌,顺着穆氏散乱的头发滚落下来,砸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污浊的水花。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那些被压榨多年的下人们压抑不住的嗤笑声。
“那是我的!那是我娘家的体己!”穆氏疯了一般扑在地上,全然不顾满身泥水,伸手去抓那些滚落的金珠,“谁敢抢!我是二房主母!我是……”
“你是罪眷。”
沈嬷嬷带着一队抱着账册的账房先生从侧门走入,手里拿着一张刚贴出来的查抄清单。
这位在孟家待了一辈子的老人,此刻看着狼狈不堪的穆氏,眼中只有悲悯后的冷漠,“二房名下田产亏空,这些年更是克扣下人月钱、变卖公中祭田。穆氏,这些金珠上刻着的‘季’字,您是当大家都瞎了吗?”
两个禁军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架起穆氏。
曾经不可一世的二房主母,如今发髻散乱,满脸泥污,在众人的唾弃声中被塞进了那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囚车。
处理完前院,孟舒绾并未停留,径直走向了西侧的书房。
那里是季越平日里自诩“清修”的地方。
书房门窗紧闭,连平日里用来透气的窗纱都被厚厚的棉纸糊死。
院子里静得有些诡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孟舒绾停在距离房门十步开外的地方。
“姑娘,直接冲进去拿人吧。”身后的禁军校尉低声请示。
“别动。”
孟舒绾眯起眼,目光落在书房向阳的那扇窗台上。
那是雨后初晴,窗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但唯独窗缝下方的石台上,有一层干燥且呈喷射状分布的灰白色粉末。
那是在此处特有的苏合香燃烧后的香灰。
风是从东南吹来的,香灰却逆风散落在窗外,这说明刚才有人在屋内急速跑动,带起的风压将香灰从缝隙中挤了出来。
在这个节骨眼上,季越既不逃也不降,却把房间封死,还在屋内剧烈活动……
孟舒绾脑海中闪过季越平日里把玩的那几把从西洋商人手里买来的火铳,以及他曾炫耀过的“霹雳弹”。
这是个读书读坏了脑子,既怕死又想当烈士的懦夫。
“去厨房,把所有的陈醋都搬来。再拿两个炭盆,几床湿透的毛毡。”孟舒绾冷静地吩咐道,脚下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既然表哥喜欢清修,那我就帮他‘熏一熏’这满屋的晦气。”
一刻钟后。
十几坛陈醋被倾倒在烧得通红的炭盆上,滚滚酸气瞬间腾起。
禁军们动作利落地将湿毛毡钉死在门窗上,只留下一个小孔,将炭盆怼在孔洞处,那是书房唯一的通气口。
刺鼻的酸味在院中弥漫,即便隔着老远,也熏得人眼泪直流。
片刻之后,书房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紧接着是重物撞击桌椅的声响。
“孟舒绾!你这个毒妇!有本事你进来!”季越撕心裂肺的吼声夹杂着干呕传了出来。
孟舒绾面无表情地站在上风口,手里转着那枚早已凉透的令牌:“表哥,**最怕潮气。这醋蒸汽不仅能防你点火,还能让你清醒清醒。你若再不出来,这肺恐怕就要先烂在肚子里了。”
“砰!”
书房的大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撞开。
季越踉踉跄跄地爬了出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喘息着新鲜空气。
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月白长衫此刻如同抹布,整个人像是一条离了水的死鱼,狼狈地在泥地上抽搐。
几名禁军一拥而上,将他按在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的身影穿过月亮门,大步走来。
季舟漾身上的曳撒还带着未干的雨水,手里却捧着一只黑漆描金的匣子。
那匣子显然刚从废墟或暗格中取出,边角还有些焦黑的痕迹。
他走到孟舒绾面前,没有看地上像蛆虫一样扭动的季越,只是当着孟舒绾的面,按开了匣子上的机括。
“咔哒”一声,匣盖弹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泛黄的婚书,和一封信封上写着“吾孙舒绾亲启”的信。
孟舒绾的手微微一颤。那是祖父的字迹。
“这是在老宅地基下的暗格里找到的。”季舟漾的声音有些哑,他取出信封后那一层极薄的夹层,指给孟舒绾看,“当年孟家收养我,并非仅仅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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