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寻常人家正是暖衾梦好之际，而此时的乾州军旅，正在整军列队，刷锅造饭。
曹毓贞让女兵们将中军帐的灯烛都点上了，一时间帐内灯火通明。
还有一个时辰不到就要点将了，曹毓贞看着烛火摇曳的样子，有些入神。
她此时内心也颇为不安，也不知能不能将内鬼揪出。但无论如何，在杨贤面前还是要稳重镇定一些，毕竟她是三军主帅，倘若她也像旁人那般患得患失，怕是什么也做不了了。
“主帅，用膳了。这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煎面卷儿，我特意起早给你做的！”
曹毓贞的游思被一个男声给拉回了现实，她抬头一看，竟然是曹盛。
“三哥？”
曹毓贞疑惑，往常送饭食都是兵卒们交给手下女兵，端进帐中。怎么今日是他亲自来送饭？
不过曹毓贞仍旧笑脸相迎，她这位三哥是个老实的有些傻气，唯唯诺诺了一辈子的人，老实到连曹腾那样正直的都有些不待见他。
按说照他的身份，怎么也不该混成火头军，连外乡从军的人都不如，可他非但不恼，反而还乐得其所。
“三哥，还记得我幼时的口味儿。”
曹盛和曹毓贞虽是远堂兄妹，但年岁却相差了十多岁。那些同族中兄长们都把曹毓贞当成晚辈来对待。
曹盛一听到曹毓贞同他说起这些往事，立马精神也来了，喉咙也响了，笑着道：“那可不，你幼时同伯公策马回营时，老爱缠着我给你做煎面卷，呵呵.....”
曹毓贞开心地用木著夹起一块面卷往嘴里送，果然还是幼时的味道。自祖父走后，她回了闺阁，便再没吃过三哥做的东西。
“三哥的手艺一直是顶顶好的，我还记得幼时同祖父出去遛马，心里总惦记着回营，就是为了能在日落前吃上三哥做的面卷。”曹毓贞把吃剩半口面卷一股脑儿地塞进了嘴里，接着问道：“前些日子家宴，曹成兄长说你受了些风寒，才未参加，现下可曾大安了么？”
曹盛眼里闪过一丝慌张，笑着随意嗯了一句应付了过去，幸而曹毓贞也没有注意到。
她看着面前的曹盛，似乎没有想走的意思，疑惑道：“三哥，还有事么？”
曹盛有些欲言又止，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贞儿，这次去胶州，我.....”
原来他是问胶州点将的事儿，曹毓贞释然一笑，安慰道：“三哥想去么？您若不想去，便在家待着！不过就算去了也属后方军士，除非三军覆没，否则怎么也伤不到您分毫。”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曹毓贞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我也是曹氏一族的男儿，为乾州出力是应该的！”
他这话一出，曹毓贞有些闹不明白了，往日这哥哥对军旅之事是最不关心的，怎么如今倒是有点主动请缨的味道在里面。
见他这么说，曹毓贞也无所谓道：“三哥若是想去，便一道儿。途中还能给我做煎面卷儿吃。”
曹毓贞故意说的轻松些，就怕吓到这位老实巴交的兄长。曹盛面上挤出一丝笑意，道了声哎，便告辞出了中军帐。
曹毓贞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浅浅一笑，也没有想太多。
四更天，浑厚的军号响彻营帐，不消片刻就将人聚集了起来，曹毓贞气势如虹的走向了点将台，杨贤、于济分列两旁。
曹毓贞看着下面众人，清了清嗓子，道：“将士们，十数年前，破岩山一战使得我乾州军死伤惨重，其中或有你们的父兄骨肉，挚友故交，他们用他们的血肉换来了我乾、胶二州数十年的太平岁月。”曹毓贞看着台下众人同仇敌忾的表情，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孰料当年出逃的阎氏一族如今沉渣泛起，竟纠集外党复辟，目下已然攻下了胶州！”
她这话一出，底下一片沸腾。
“我等若是视若无睹，任其滋长，岂对得起先人的在天之灵？！”说罢，拿出迁化刀，咬牙在自己手掌上割出一道血痕。
“今日，我曹毓贞在此立誓，有生之年拿不下胶州，绝不回转！”
“绝不回转！”
“绝不回转！”
底下的军士群情激奋地喊道，声调越来越高。
曹毓贞向三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停了下来，她退至一旁，旗牌官拿出花名册来点将。
十二令中除了杨贤、于济外，又调了一些曹成、黄筅的心腹属将，还有黄家旁支里自营一党的武将。这些手下有实权的人，曹毓贞一个都放心不下。万一这内鬼就是他们中的一人呢。
五更，天色刚刚擦亮，三万人马整装待发。
黄筅拿着一罐竹壶进了中军帐，递给了曹毓贞。曹毓贞不解其意，黄筅坦然一笑，道：“这是微音准备的，听说胶州地界多湿，山高林密，其间多毒气、瘴气、及草木、兽虫，这水是她按照古籍调配的，也请教了军中医士，可解百毒。”
曹毓贞笑着接了过来，叹道：“不曾想她还懂这些。”
黄筅苦笑，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她也没别的本事，就弄些这种小玩意儿，消磨时光。昨个夜里，千叮万嘱地让我一定把这东西，交到你的手中。”
“嫂嫂哪里没有本事了！这却是大本事，没准往后比你还强上半分呢。”
“你倒先帮她说起话来”黄筅一脸无可奈何。
曹毓贞笑着嗔怪道：“谁让你瞧不起我们女子的。”
黄筅立马频频告饶，“不敢，不敢！”
说罢，佯作恭敬地呈上了一张解毒水的方子，惹得曹毓贞有些忍俊不禁。
胶州离乾州相隔千里路程，若是以正常的行军速度来定，至少两个月后方能到达。
其间跋山涉河，休整扎营，想想也是一项重大工程，刘微音送的解毒水，还真是有必要备上。
按说四季之中，冬季是最不宜行军征伐的。常言道草青沙软，方可厮杀。
当初，州府议政之时就曾有将领提出过，但被曹毓贞一口就回绝了。
她之所以要选在现在立刻攻伐胶州，就是为了要做出一个刚愎自用，不懂军法的草包样子。这样只待她一离开乾州，内鬼立马说不准就会立马露出狐狸尾巴来。
寒风凛冽，冬季行军，吹得人脸颊生疼，曹毓贞精致的面庞上皴地有些微红了。
杨贤递了块面巾给曹毓贞，示意她遮挡一下这迎面袭来的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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