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沉默不语的人突然开口,天衍台上的视线又纷纷转向司韶。
与此同时,跪地的钟晏身形一晃,双手撑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四下惊忧间,司韶抬手,一簇菌丝从钟晏的脊背上抽离,绕回她的指端。
司韶慢条斯理拨弄菌丝,对见审席上的众人道:“不错,的确是我,你们调查的结论没有错。”
她瞥一眼钟晏,漠然地道:“他被我的菌丝控制了,你们要是听进去他的话,可就要错怪他第二回了……蠢得我都看不下去了。”
“尤其是你,钟肃钟家主。”
司韶忽而直直转向钟肃,唇角浮起丝缕笑意,笑意中满是讥诮。
“你好像巴不得你们钟家的言箓仙君真的与我有所勾结,希望他包庇我是出自他的本心……我就搞不懂了,这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略作停顿,她一声呵笑,彻底将那层遮羞布不留情面地撕掉。
“人活到这个年纪还认不清自己的平庸,只能寄希望于自己优秀的后代犯错,日夜盼望他和自己一起沦入庸尘,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笑……”
司韶眉眼悲悯,望向座席上脸色铁青的男人。
“钟家主,人活成这样,就太可悲了不是吗。”
她意有所指且不屑掩饰,本就心虚之人一点即破。
钟肃顷刻目眦尽裂,神容几近扭曲:“妖女!你敢对本座出言不逊!”
司韶不再看他,信步绕过地上咳嗽不止的钟晏,站到他的身前。
她正面对向万擘,俯下身,深深一礼。
众人明了,此举便是认罪。
万擘素来心软,司韶之前无动于衷一语不发,他尚可铁面无私公正处事,而此刻她坦然认罪,他又于心不忍起来。
唇动须臾,万擘痛心疾首道:“阿韶姑娘,万玄宗从未亏待于你。”
司韶直起身,神情间仍含歉疚,语气却不卑不亢:“没错,所以我也只是骗了诸位一通,并未对万玄宗造成实际损失,还帮诸位解决了心腹大患镜魇护法。”
与方才言箓一样的说辞。
众人顺着他们的思路一捋,发现确实有几分道理。
的确,母蛊失窃一案虽然闹得沸沸扬扬,但事实上,除了地上那名跪着的苦主,并无其他任何无辜之人真正遭受了损失,这妖精窃走母蛊后还亲力亲为帮助寻回,百里家也成功在天择之日举办了继任大比,如今新任家主的位置都坐热乎了。
只是受人蒙骗,还是一只素来为修士看不起的妖精,到底是让人面上过不去的。
司韶接着道:“当然,我并非想借此推脱或邀功。”
“我扪心自问,自知有愧于万玄宗,任性挥霍诸位的信任。”
她面向万擘,再一欠身,道:“所以,今日便趁诸位在场,我愿自请离宗,从此流放魔渊,永世不回修真界。”
众修士齐齐一怔。
作为修士,若非走投无路,或是在修真界有仇家,基本无人愿意去到魔渊,对他们来说,遭到流放魔渊,与押入天牢永不得出无异。
毕竟众所周知,封渊阵下,魔渊永夜无昼,魔尊冷血嗜杀,无尽阴煞滋长弥漫,即便是魔渊土生土长的魑魅魍魉,也有许多竭尽全力逃离魔渊,年年给修真界造成诸多麻烦。
而这个自小成长在修真界的,看上去甚至可以称得上娇弱的蘑菇精,居然自请流放魔渊,永世不回?
是诚心如此?还是权宜之计?
一片犹疑的沉寂中,陆家主左顾右盼一阵,见无人发话,便冷笑道:“你说得轻巧。”
“前段时日,百里家因你之行径惶惶不可终日,险些错过天授之日,破了世代传承的规矩,不能因为结果勉强无碍,这过程里的损失就可忽略不计……”
“我这个做的家主尚未发话,你倒是代百里家问起罪来了。”
陆家主言之凿凿间,一道清越的女声含笑而来,打断了他的话音。
下一瞬,纷然蝶影凭空乍现,翩跹的紫色裙摆如迷雾降临,澄银的环佩琳琅作响,于风中轻荡泠泠的天音。
百里衍盈款款在对峙的两方之间落定,对万擘微一欠身,语带歉意地道:“宗主,我来迟了。”
万擘无言拂手,示意无碍。
陆家主被截断话头,稍见不悦,对百里衍盈道:“百里家主,你来得正好。”
他伸出手指,虚点下方的司韶:“我并非意图越俎代庖,只是此妖女欺骗众人,百里家深受其害,万万不可轻饶……”
百里衍盈却奇道:“深受其害?百里家受什么害了?继任大比如期举行,如今万子母蛊完好无损回到万蛊岭,难道我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害处么?你给我讲讲呢?”
“啊,莫非……”
不等陆家主回话,百里衍盈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抬手掩在唇前,万分惊讶地道:“莫非你是指母蛊失窃归来后,我在继任大比上击败我的弟弟,成功坐上家主之位这件事?”
她抽噎一声,一双盈盈美目瞬时涌上泪花,楚楚可怜至极。
“陆家主,难道在你眼里,我当上百里家的家主,是害了百里家?”
陆家主脸色骤青。
虽然他心中的确这样想,但当众被点破这一心思,无疑是挑明对这新晋百里家主不满。
这位新任家主分明是一介女流,却出人意料的心狠手辣,方才上位一月,便雷厉风行地收回了其弟在百里家的诸多权柄,可想而知她的下一步,绝对会是将百里游竺逐出百里家。
多年来陆氏依附百里家而存,鉴于百里家近数百年来代代家主皆为男子,他自然而然认为百里游竺继任家主是板上钉钉,因而过去生意往来皆是与百里游竺私下进行,根本没将他这位孪生姐姐放在眼里,以至于她意外继任,他们陆家几乎断了与百里家的联系。
前些天,百里游竺私下遣人告诉他,万子母蛊被人动了手脚,所以他才会失手。
所以他才动怒至此,一再掺和今日的这桩问审,因为他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向这害惨了他的蘑菇精讨要说法,想让她为此付出比他们陆家还要惨痛的代价。
但动怒归动怒,及时止损的道理他并非不懂,此番显而易见,百里衍盈作为得利者,也想要保下这妖女,若是执意问责,再进一步得罪百里衍盈,无疑是得不偿失。
陆家主深吸一口气,赔笑道:“百里家主,您这就说笑了,只是百里家与陆家素来交好,我这是为百里家打抱不平呢……既然您心善,不同这蘑菇精计较,那我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百里衍盈安静听完,破涕为笑,抬手拭去眼角泪珠,欣慰道:“没这样想吗?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对我有意见呢,真是错怪你了,陆家主。”
陆家主笑容尴尬,哑口无言。
百里衍盈转向万擘道:“总而言之,既然我百里家毫无损失,甚至母蛊失窃一遭,还阴差阳错帮助万玄宗除灭镜魇护法,属实是因祸得福,所以还望诸位不要拿我百里家当枪使,白白替咱们散了这一福气。”
万擘揣摩道:“也就是说……”
百里衍盈嫣然笑道:“也就是说,百里家不打算追究这位姑娘。”
那么需要得到交代的,就只剩下钟家和宗主了。
若说万子母蛊失窃,整个百里家都有权问责,那么钟家在这一事件中,真正惨遭身心折磨的,就只有一位苦主。
所有人心照不宣,望定司韶身后那道静默的身影。
只是这位苦主,怎么也不像是想向这蘑菇精问责的样子。
然而,即便他本人咽得下这口气,不代表他身后的家族咽得下。
万擘暂未表明态度,指节轻敲席面,余光掠向在场的钟家修士。
大多数钟家人的神色并不见恼意,最多的是对钟晏的痛惜。
只一人除外。
眸光微动,万擘问钟肃道:“钟家主,你待如何处理此事?”
钟肃自是不会放过司韶。
她先前的出言不逊,早已令他怒火中烧。
钟肃直接起身离席,在天衍台上落定,身周字诀环绕,杀气凛然。
他边走边道:“众家慈悲,不取你性命,但一顿皮肉之苦,你在所难免。”
“晏儿身为苦主,他此刻伤重难动,便由我这个家主代他向你问罪!”
随着他一声令下,召星阵中冲出数重束缚光带,牢牢绑住司韶的手腕与足踝。
司韶岿然不动,面无惧色,暗中菌丝攒聚,眼底暗光转冷。
说实话,她并不想闹得这么难看。
眼下的状况,是她预想的诸多场面里最糟糕的一种,就是与人正面起了冲突。
也是她没忍住,多嘲弄了这睚眦必报小心眼的钟家主一嘴。
不过让她挨揍是不可能的,既然正规途径暂走不脱,那就只能大闹一场了。
然而菌丝暴起的刹那,一道身影再次挡在她的身前,阻断了钟肃袭来的杀诀。
司韶一愣。
怎么回事?
她望着前方这道略微不稳的身影,不解地皱起眉头。
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她早已将钟晏的修为实力摸得透彻,她之前给他的那一下绝对够他半天动不了的。
他怎么还能有力气挡在她前面的?
另一边,钟肃死死瞪着再度忤逆他的钟晏。
有太多积攒已久的怨恨,在今日此子三番五次的顶撞下爆发。
这是那个遁入空境的女人留下的孽障,分明是儿子,却处处压他老子一头,此子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或许永远都越不过那个女人,治家之术、家族威望、言箓修炼……
就连她的血脉,他也比不过。
他的存在,简直是他无能的证明。
怒火烧光了钟肃的理智,他连一声“晏儿”也懒得再伪装。
钟肃森然厉声道:“孽障,让开!”
“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不要再袒护这个陷害你的妖女!否则我也不管你是否被控制得神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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