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钟晏的询问,司韶彬彬有礼地回:“我去哪里,应当没必要向仙君你交代吧。”
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柔软,好像将对面的人放在心上。
然而所说的内容,落在听者耳中,却字字锐利如刀,划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这样的痛楚对钟晏来说并不陌生。
一个月前,那个梨花摇落的夜晚,他也曾感受过。
且这痛楚在这一个月来未曾消弭一分一毫,时时刻刻焚心煎熬,不断催使他回想那时究竟做错了什么。
明明不久前才耳鬓厮磨,甚至风色中缱绻的情浓尚未消淡,她却丝毫不做留恋地抽身离去,留下那些让他百思不解的残忍的话语。
从仙庭跌落地狱,不外如是。
他几乎要以为,那夜的那些相处,那些温存,都只是他的一场痴心妄想的梦境。
钟晏沉默许久,司韶晃一晃手腕,道:“若无他事,还请仙君松一松手,我赶时间。”
钟晏猝然回神,手指却攥得愈紧,身形挡住她的去路:“我不明白。”
见状,司韶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她也似失了耐心,叹了口气,语声微凉:“仙君,我那天应该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请不要再纠缠不休了好吗?”
纠缠不休。
四个字轻轻巧巧,分量却太沉重。
闷锤一样砸在他心口,与之前那些痛楚糅杂在一起,留下一片血肉模糊。
钟晏有很多话想说,想质问她,也想乞求她。
但最终,他只是茫然又执拗地重复:“……我不明白。”
司韶挣了挣手,仍是没挣动,这家伙铁了心的不愿放手。
她瞥了眼钟晏,又越过他看一眼黑沉的天色,眼底有晦涩的暗芒闪动。
半晌,司韶呼出一口气。
始终僵紧的手腕软下去,表示她不急着离开了。
司韶迎着钟晏的目光,有些伤脑筋地道:“何必呢,我本来想给仙君留个体面的。”
“不过既然你执意要讨个说法,那我实话告诉你吧——”
她稍稍弯起了眼睛,这一回所展露的却不是乖巧的笑意,而是冰冷的讥诮。
“简而言之,我之前对你那般殷殷切切,是因为正处在蘑菇的繁衍期,我是在求偶菌丝的影响下才对你心生爱恋。”
没管钟晏微白的脸色,司韶继续道:“你还记得我摔掉的那碗饭么?”
“当时我本意是弹出饥饿菌丝,驱使你把地上的饭舔干净,结果误弹成了求偶菌丝,效果和中情蛊差不多,只不过中蛊的是我。”
“所以,一个月前成功采到你的元阳后,求偶菌丝得到满足,失去对我的效力,我对你自然也没了兴趣。”
“或者这么说,我对仙君的心意,从一开始就是假的,如今不过返璞归真。”
司韶一句句说着,注意到手腕上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便干脆利落地抽出手,转而抱起手臂,不甚在意的模样。
“这样说得可算清楚?仙君聪慧过人,这下可彻底弄明白了吧。”
“……”
风止树静,落针可闻。
钟晏本就如玉白皙的面容,此刻呈现一种几无血色的苍白。
他久久望着司韶,轻声道:“明白了。”
“但是,”他道,“没关系。”
听到这个真相,惊愕归惊愕,难受归难受,但钟晏其实松了一口气。
因为至少他知道了,她不是在动心之后又对他死心。
从一开始便是假的,总比从真的变成假的来得能让人接受。
只要她不是决意与他断了往来,那他就还可以再努力争取。
之前她跟在他身后那么久,即便是在菌丝的驱使下,那也很辛苦。
他这一个月来反省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比如故意无视她的话,对她态度冷淡,他自己都觉得当时做得太过分了,想要好好地补偿她。
幸好,他还有机会。
钟晏定了定神,打算道出那夜未尽的话语,郑重地将自己的心迹向她陈明。
然而不及开口,二人足下倏然一震。
数道炽白的光柱自地面腾起,与长空星辰相接,构成一道徐徐转动的阵法,转瞬将二人笼于其中。
变故突如其来,钟晏下意识想将司韶推出这无端出现的阵法,然而当那阵法的纹络显现分明,他动作不自觉凝滞,因为认出了这是何种阵法。
这是万玄宗的召星阵。
凡在宗之人皆有一枚星印随身,为的便是能随时通过此阵传召。
此类高阶阵法,必须经宗主授权方可动用。
此外钟晏惊觉,他推不动司韶,但他自己是可以在阵中移动的。
也就是说,这道阵法此刻要传召的人是司韶,他只是因为距离过近而被阵法误揽其中。
宗主不惜动用此复杂大阵,也要立刻将司韶传到眼前,所为何故?
不及多想,眼前一番天旋地转,二人转眼便置身一座高台。
台上风烟俱净,星辰萦动,四面八方尊座列阵,座上数百人俯眸望来,灵息若海,威压浩荡。
钟晏心头骤紧,他当然认得此处。
天衍台,万玄宗至高规格的的审判之地。
数月之前,他便是跪在此处,被定罪为盗走母蛊的窃贼。
尊座之上,众多万玄宗长老见钟晏出现在下方,纷纷惊愕不已。
在一众意味不明的视线下,钟晏站到司韶面前,将她挡在身后。
“晏儿,你怎会在此?”
钟家席位上,家主钟肃沉声发问。
钟晏尚未答话,一旁布阵的修士便拱手致歉,解释道:“传召之时,若二者距离较近,星印灵力混杂,召星之阵便会将二者一同召来,想来仙君正是因此误入。”
闻言,钟肃冷凝的神情这才稍微缓和:“原来如此。”
“那么,晏儿你先退下。”
钟肃转向钟晏身后的司韶,道:“不要耽误我们向妖女问罪。”
问罪?
钟晏身形微动,却非离开场地,而是将身后之人挡得更紧了些。
见他行径,钟肃缓和少许的眉眼复又紧绷,显出震怒之色。
他正要厉声训斥,一旁的陆家主适时道:“钟家主,何必让仙君退下?”
他瞥一眼钟晏,意味深长道:“他亦受妖女蒙蔽,且是最大的苦主,合该让他在场听一听。”
蒙蔽?苦主?
钟晏听不懂他们在语焉不详地讲些什么,但他三番两次听到了那个令人不适的蔑称。
钟晏眉头深锁,回视上方的不善目光,冷声道:“还望诸位前辈有话明说,或直接将证据出示,切莫空口无凭,便在此轻侮他人。”
众目睽睽下,虽不是只针对他一人,但作为一家之主被家子如此顶撞,钟肃顿感面上无光,只觉周围所有投来的眼神中都暗含嘲笑,不禁恼羞成怒。
他拍案而起,呵斥道:“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态度?!”
然而表面上做得凶神恶煞,钟肃的心中其实有恃无恐。
因为过往无数次,他这名出色的儿子不论在外人面前如何冷静自持,但只要他这个做父亲的当众发怒,对方便会如幼时那般瞬间失去为自己辩驳的心力,对他言听计从,形如驯犬。
这就是身为人父的特权,即便钟晏如今在宗内的头衔地位皆已在他之上,但这份源自血脉的掌控力永远不会被外力所割断,无论钟晏如何风光无限,他都必须在他的父亲面前软下膝骨。
钟肃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方那道身影下跪认错。
然而这一回,他失算了。
“正因诸位是长辈,晏才客气至此。”
钟晏对钟肃的勃然色变视若无睹,寸步不让,目露寒霜。
他一字一句道:“否则依晏如今之权,有资格直接要求钟、陆二位家主给出解释——为何未经宗主同意,便私自传召提审天牢的掌钥。”
先前钟肃训斥时,钟晏已迅速环视一周,发现虽然宗内许多长老在场,但上首一席仍是空座,宗主万擘并未到场,这钟、陆二人又迫不及待跳出来,他自然怀疑是这二人擅作主张。
见钟晏搬出万擘坐镇,陆家主连忙澄清道:“言箓,你这可就误会了。”
“提审你身后的那位掌钥,正是宗主本人的意思,毕竟管辖她的掌狱尊者尚在闭关,宗主只得代为审讯,但是宗主此刻尚在万玄宗外取证,赶回需要一点时间。”
钟晏面不改色,道:“也就是说,宗主尚未到场,二位家主是打算越俎代庖?”
陆家主一噎,语气也冷了下来:“话不能这样说,我二人若先行审问,岂非为宗主减轻负担?你……”
“同他废话作甚?”
钟肃终于从被钟晏顶撞的愕然中回神,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直接出言打断道:“包庇嫌犯,与之同罪!他若执意留下,也莫怪受到刑审波及!”
他怒气太盛,失态至极,以至于未曾察觉身后一众钟家族老不虞的神情,显然觉得作为家主,大庭广众如此大呼小叫,失了钟家的体面。
钟晏也是连目光都懒得分与钟肃一寸,只淡淡陈述:“宗主未至,动用私刑,这在越俎代庖之上,还要罪加一等。”
“一介不敬尊长之辈还论起我的罪了?”
钟肃怒极反笑:“我今日便代宗主管教你这个……”
“都住口。”
正当钟肃要启用天衍台刑讯阵之际,一道裹挟磅礴灵力的浑厚嗓音当头降下。
宗主万擘出现在上首一席,随行者亦纷纷站定,皆是钟晏见过的缉查司的修士。
钟晏心头一沉,又退一步,几乎将司韶整个掩蔽在自己身形的荫蔽下。
此番举动,自是被万擘看在眼中。
他看钟晏一眼,眼中隐有不忍,长叹一声后,唤道:“阿韶姑娘。”
钟晏身后传出司韶乖巧的回应:“我在,宗主。”
万擘道:“万玄宗众多家主皆已到场,我也不多废话,只问你一句——”
“母蛊失窃一案,是否与你有关?”
“或许再说得清楚明白些——言箓仙君当日所言,那名协助钟祈窃走母蛊,并嫁祸言箓的幕后之人,是否是你?”
“……”
场中一片寂静。
万擘又看钟晏一眼,翻袖案卷在掌,长长垂落曳地,卷上文字密密麻麻,是缉查司这段时日以来不舍昼夜的破获成果。
“阿韶姑娘,你确实处心积虑。”
万擘望向钟晏背后那道近乎看不见的身影,缓声简言道:“当日你故布疑阵,协助钟祈后又清除他的记忆,我们只能根据钟祈忆魄的侵蚀痕迹,判断出他所中的是一种妖法,是一名妖族所为。”
“后来我们根据这线索顺藤摸瓜,追根溯源……可惜,有用的线索寥寥无几,饶是我亲自协助缉查司,也推进得万分艰难。”
“然而你百密一疏,或许因为万蛊岭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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