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岁春兰将尽,帝携宫眷百官启銮离宫,千骑万卫,车马迤逦,至于城郊猎场。”
御前起居郎端坐案前,随銮秉笔,如实而写。待到他搁笔时,外头已经人声嘈杂,群马嘶鸣。
今日是圣人领着官员们春猎的日子。
而此处是城西郊的猎场,正好位于宝桦林深处平坦开阔之地,与林外的祭坛遥遥相望。
因着宝桦林葱茏一片,一直蔓延到离皇城十里外的数座山头,圣人在此地开辟猎场倒也不难理解。
而祭坛也设在此处,祭祀时需要的牺牲祭品也方便取得。
春日里阳光正好,碧空之下的猎场里挤满了随行官员和世家子弟。
猎场外侧的角落处立着几座瞭望塔,上头似乎有守卫持械肃立。
瞭望塔下的木头围墙外,整齐排列着身着各色襕袍的郎君,众人骑在马上,宛如沙场点兵。
当今圣人携着皇后端坐在猎场正中的高台上,身侧萦绕着成列的内侍和宫女。
台下的演武场正中间兵卒阵列,每人都扶着身侧的赤色立鼓。
高台下面最外圈离正中的演武场约莫十丈远,围满了不善骑射的官员,且做那助兴的看客。
纪松雪穿着一身深青色司隶官服,躲在众人身后,悄悄抬头打量着高台上的人。
圣人一身衮冕,面前垂旒,纪松雪离得远,看不清天子的神情。
天子銮座后露出半个端坐的身影,那人面容被遮挡,衣袍靴上绣着金线蟠龙,想必是太子了。
另一侧是皇后,也是一身盛装华服,不改端庄的模样。
皇后身旁立着一道雪青色的人影,那人环顾四望,在人群中捕捉到她的目光,朝她眨了眨眼。
李怀意这人,真是越发不正经了。
她准备收回眼神,正要眸光后撤,却在圣人身侧看到一个熟悉的黑衣人影。
那不是金伶梦境中的裴兖吗?原来是圣人面前的红人,难怪......
魇魅案告一段落,裴兖虽然与案子有几分牵扯,可他们却没有证据证明他残害过金伶。
还真是,防备万全,无从下手。
纪松雪的目光追随年轻的黑衣宦官,那人半跪在圣人身旁,似乎在等候圣人口谕。
说起来,她也不是第一次见这人。此前皇后来侯府宣旨,身后跟的就是裴兖。
看来此人颇有几分手段,能近身侍奉圣人的内侍可不多。
在远处的高台上,裴兖直起身,行至高台边缘的金漆立鼓旁,双手握槌泄力一敲。
“开场!”内侍仰头高唱,声音却不似寻常阉人那样阴柔。
那人放下鼓槌,毫无预兆地扭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纪松雪背后顿时爬上一股寒意,这人是在对她笑?
她回头看向身后,后方空无一人。
裴兖开场的话音落下,空气中默了三两息。
紧接着,高台下众兵卒绕鼓挥槌,一时间百鼓齐响,喧然震天。
猎场外等候指令的郎君们身骑高马,几乎同时扬鞭,朝密林中奔腾而去。
春猎,开始了。
“前头那只猎物是我的了!”
孟二郎缩在草丛里两眼冒光,却又怕惊动了远处的猎物。
他侧过脑袋,憋出一句气音,吹向他身旁趴着的沈六郎耳边。
沈六郎屏息不语,只是斜着眼睛朝他点头。
孟二郎会意,即刻直起身来,手里的箭离弦而去。
“咻——”
一支飞箭带着织网,钉入乱草之中,草丛里的白兔不断扑腾,被笼罩在捕兔子的网兜里。
李怀意垂下握弓的左手,弯腰扒开那处的草丛,拎起四脚乱蹬的兔子走过来。
“这么入神,在想什么?”
纪松雪牵着赤色骝马,还在琢磨裴兖方才露出的那个莫名的笑。
高台上那个黑衣内侍为何要对她笑?是嘲讽挑衅?还是别的什么?
魇魅案里裴兖全身而退,是否早有准备?别月馆的孟二爷又是谁、是否和魇魅有勾结?
还有,魇魅说祭坛上有她生父的血,是什么意思?只是哄骗她还是确有其事?
既然来了春猎的地点,附近就是宝桦林和祭场,那么不如今晚再去一次祭坛。
她又想到章姨昨晚同她说起的春猎往事,她阿娘曾经就是在这里情窦初开,遇见了心上人。
十几年前,那位雪青衣袍、金弓豪挽的少年撞入阿娘眼底。
而如今,他们两人都已经魂归九天,从此消逝在天地间。
似乎除了她和章姨,已经无人记得:
那一年他们在春光中初遇,风中传来二人策马驰骋时的恣意笑声。
她从未亲眼见过自己的生父,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何模样。
若要说意气少年,她也只见过眼前这一个。
于是纪松雪脑海中对纪年昭的想象,就莫名和李怀意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纪松雪望着李怀意出神,此时自己想起昨夜章姨所言,是因为他今日也穿的是雪青色的衣衫吗?
她垂眸思索着,眼前忽然冒出一只雪兔,还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想什么呢?唤你好几声了。”李怀意语带不满,将手里的兔子塞给她。
纪松雪这才回过神来,她双手接过兔子,朝他眨了眨眼睛。
“在想殿下为何思前想后,最后还是穿的紫衣。”
李怀意接过纪松雪手中的缰绳,将马拴在树边,又把手中的兔子捉进马背上挎着的兜篮里。
“那还不是因为,你昨夜还是没告诉我应该穿什么。”
“殿下要穿什么随自己的心意就好,顾忌我做什么?”
李怀意绑好马匹,正拿着帕子擦手,闻言转过身来,掐住她的脸颊肉。
“纪松雪,你真是不解风情。”
她的脸被李怀意揉在掌心,皱成一团,“李怀意,你别闹。”
纪松雪伸手去掰开他的手掌,她还没使出几分力气,李怀意的手就随之一松。
“嘘!”
他一脸警惕,竖起食指搭在唇边,“那头有只狐狸。”
“狐狸?”
纪松雪压下声线,小心翼翼地扭头朝身后看去。
他们身在林间,此时在离捉兔子的草丛五六丈远的地方,有一只赤狐。
“你来。”李怀意从右腰的矢箙中取出一支木箭。
他长臂一展将她搂在怀里,手中的弓和箭也都搭着手交给她。
“我方才挽弓射箭你可看清楚了?”
熟悉的香气裹在鼻端,她又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东西来。
“似乎,也许,好像看清楚了吧?”纪松雪一脸心虚,她方才神游天外,根本就没在听。
“学东西竟然敢分心,纪松雪,你该不该罚?”李怀意指尖发力,牢牢锢住她的手。
“我不敢了,李夫子别罚我,我好害怕呀。”纪松雪随他摆弄双手,同时眯着眼睛瞄准目标。
“真不敢还是假不敢?”他压着声线,在她耳边洒下一股温热的气息。
“千真万确呢。”纪松雪低声答道。
二人说着话也不忘绷紧弓弦、将箭头对准猎物。
“嗖——”李怀意和纪松雪同时松开指尖,破空而去的飞矢尾羽机括触动,撒出一张网来。
捕猎的织网在空中展开,地上的赤狐感应到箭矢迫近,连忙朝外奔逃。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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