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的唱词伴着梆声从远处传来。
纪松雪右手提着灯笼,对门内的人点头致意,转身时顺便将司案所的门掩上了。
交班的同僚已经进了门,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听着外头的打更声。
今日三月初九,春兰节还剩下一日,城内已经恢复了宵禁。
行至外墙边,她抬起手中的提灯,望向司案所那棵柳树。
今日月光隐在云中,不如前几日明亮。
夜风习习,垂柳蔓蔓,树边的阴影里飘出一片紫色衣角。
纪松雪心下不由得泛起嘀咕:
绯紫尊贵,自然是符合世子的身份。
李怀意这人除了身上这件官服,常服款式分明也不少,她却没见他穿过别的颜色。
不仔细看的话,看起来倒叫人以为所有衣服都是同一件。
今日李怀意也上值,穿官服是要束发戴冠的,也就并未系上他钟爱的绯色发带。
他背着手从柳边踱出来,看见纪松雪神色晦暗地看他,抬手扶了扶发冠,又抚了抚身上的衣裳。
“这样盯着我做什么?”
世子低头对着襕袍一通整理,是他被树枝勾到头发和衣服,衣冠不整了?
“不用整理,没乱。”纪松雪见他一脸紧张地在身上东扯西拽,抬手抓住他的护腕,失笑道:
“我只是在想,好像没见你穿过别的颜色。”
李怀意反过来借势捉住她的手腕,急切地解释道:“
别的颜色我也穿的,只是你见我的时候,我穿官服比较多。”
他轻轻捏了捏纪松雪的腕骨,话里带着一分气恼,“不要误会我没换衣服。”
纪松雪被他捏得腕间发烫,下意识蜷了蜷手指,“没有误会,就是想看看你穿别的颜色是什么样子。”
李怀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轻扣她的手腕,十分自然地牵着她往外走。
“那你想看我穿什么颜色,我明日穿给你看。”
“明日?明日有什么事吗?”纪松雪停下脚步,脸上带着几分疑惑。
“说起来你才入职,不知道也不奇怪。春兰节是从三月初五到初十,明日是春兰节最后一日,圣人每年都会在这一日开场春猎。”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默了一瞬,晚风送来鼓动交织的虫鸣。
她右手提着灯笼,左手被李怀意握在掌心,似乎又嗅到李怀意身上熟悉的香味。
“春猎,我只是小小的司隶,也要去吗?”
李怀意转身面向她,手却还是裹着她的细腕,依然没有松开。
“本来是不必的,但你被钦点上去了,就算是想逃跑也不行。”
“钦点我?为什么?”
“皇姑母指名让你去,至于原因我也不太清楚。”
纪松雪垂眸,她也不太明白:皇后钦点她去春猎做什么?
她可不擅长应付人多的场合。
“我能称病不去吗?”她抬眸看向李怀意,手中的灯笼映着她的神情,眸光中显出一丝脆弱来。
李怀意皱起眉,脸上染上一丝担忧,“为何?春猎有你不喜欢的人?”
纪松雪摇摇头,“没有,只是单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
她向来不爱出门,这个李怀意是知道的。
不然以纪松雪的品貌性情,侯府的门槛早就被世家郎君托的媒人踏破了。
可李怀意想让皇姑夫也认识她。
皇姑母曾经去侯府宣过旨,自然是知道她的。
只是他也没想到:皇姑母会专程托内侍传口谕,让他带上纪松雪。
他是欣喜的,可以和纪松雪一起行事。
不为公事去查案,在出了司案所之后也能和她待在一起。
李怀意自知自己心里有心结,可纪松雪呢,她不也是吗?
除了她守在自己榻前那一夜,他触到过纪松雪冰凉的眼泪,其余时候她总是在忙碌着。
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纪松雪似乎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他想让她轻松一些,或者,在他清醒时对他倾诉一场。
毕竟上一次在他昏迷时听见她的心事,算是他在偷听来的。
李怀意垂下眼睛,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我明天给你猎兔子,你陪我去,好不好?”
他搭上另一只手,连带着纪松雪手里的灯笼,轻轻晃动。
纪松雪抬头看着他期待的表情,正要启唇回应。
此时她隐约听见不远处司案所正堂的门吱嘎作响,开出了一道缝隙。
她侧头望过去,门开了,但人还没有踏出来。
纪松雪的话也就调转了方向。
“欸,我们还没走出司案所呢,别叫人瞧见。”她顾虑着旁人,缩了缩手腕,想要挣开他的手。
李怀意回头看她,纪松雪东顾西盼像只警觉的兔子,他不知不觉就牵起了嘴角。
“这简单。”
司案所墙外有一棵垂柳,墙内也有一棵。
据说这两棵柳树都是当年左相还在司案所当差时种下的,正好方便李怀意翻墙。
他直接牵过她的手,拉着纪松雪朝阴影处的柳树跃去,低声道:
“你在魇魅的幻境里不是已经会了轻功吗?来试试?”
“别,我只会向下跳,不会朝上跃啊......”
纪松雪手忙脚乱间松开了李怀意的手,她一只手扒着柳树,一只脚踏在地上勉强找到借力点。
李怀意回眸看向她,转身跃下来,抓住她的右手扣在他自己的左腕间。
“那我教你,这次可要牵好我的手别松开。”
纪松雪闻言紧握,她的手把李怀意的手腕圈起来,拇指和中指勉强能抵住最细处。
她这头还没扣牢,李怀意就转身将她往树上带。
“等......”纪松雪连忙跟上他的步伐,她的话瞬间散落在风中,没了下半句。
二人瞬间没入暗处的阴影,留下了一盏触地熄灭的灯笼。
司案所里值夜的那人迈出来,隔着帽子挠了挠头。
“奇怪,刚才分明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该不会......”
说着脸色一变,赶紧回过身钻进门内,将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李怀意将她带上树,扶着纪松雪帮她稳住身形。
“我在右边,你就踩到这棵柳树的左边枝桠上,那处有个落脚处。”
“然后呢?”她抬起双臂摇摇晃晃,逐渐掌握了诀窍,稳住了身体。
虽说纪松雪练过几年剑术,却没有学过轻功,因为她是自学的。
她学的剑术也不知道是哪个门派的,纪年阳从前远调在外,是不在府中的。
阿娘并不会舞刀弄枪,也不想让她过早接触刀剑,每日就只是考校她的功课。
有一日她不知是去侯府书房寻哪一册典籍,无意间摸到一本没有封面的剑谱。
从此以后,她就自己找了根木棍,悄悄从柴屋后的狗洞躲出去,在侯府后的林子里练了起来。
阿娘离世后,她依然保留了练剑的习惯,每日晚间避开人出去练剑。
她也曾想过学轻功,但是自从纪年阳回来之后,就不准所有人靠近书房。
很显然,纪年阳无意让她学刀练剑,更不用说轻功,而她也无从学起。
纪松雪并没有想过,会在这种场景下跟着李怀意学轻功,心底顿时生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不曾计划,也没有预兆,内心隐秘的愿望忽然就实现了。
她听见李怀意刻意压低的声线,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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