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楼往东,便是秦淮河所在。此刻两侧坠满灯笼,长廊蜿蜒数里,桥墩的宫灯连成一片,映得河面波光粼粼,宛如碎金浮动。
百姓提着各色花灯沿岸而行,孩童窜来窜去,在里头追逐嬉笑。
不时有河灯顺流飘过,载着几张看不清的红纸,融入星火。
贡院临河而建,最前头摆着一盏巨大的鳌灯——足有两丈高,通体以竹骨绢纱铺就,四爪踏浪,昂首向天,背上驮着一座小小楼阁。
无数细小的灯盏嵌在鳌甲之间。
灯火同时燃起,恍若金光大开,如同神鳌驮山,游走银河。
姜弥和魏谦走得较快,两人偶尔并肩,身影倒映在水面,随着风吹而缓缓模糊。
宇文长赢亦步亦趋跟着,手里仍旧提着蝴蝶花灯,神游天外,目光却总是落在前头的人上,仿佛全城景致,都是过眼云烟,并不能留在眸中。
唯有那清清浅浅的背影,才是他想追随的。
姜璨晃了晃花灯,觑着他。
射花灯的时候,他早就追上姜弥,躲在人群之后,看得清清楚楚。
不管魏谦是如何和宇文长赢争夺,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家妹妹的态度。
尽管他少年时便领命戍边,但看着姜弥长大,岂会不懂她的心思?
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松和欣喜,是她从北凉回来后,再未有过的鲜活。
在宇文长赢身边,她竟然很开心……
姜璨本以为,短短几个月,妹妹在异国受了委屈,必然有些郁结于心,可如今看来,她在北凉的岁月,发生过太多他们不知道,且不敢过问的事。
怪不得接风宴瞧见他折辱宇文长赢,妹妹反应这么大。
他看不透姜弥和宇文长赢的关系走到了哪一步,但既然自家妹妹选择魏家的婚约,便是存了忘却过往的心思。
她生不出坏心眼,可不代表,北凉毫无所图。
姜璨在赤塘时,便听过宇文长赢的名声。北凉宫变,他幼年便得封储君,后来几次牧民动乱,都是他带兵平定。
如此的底子,一朝失势,难道能安稳接受自己的处境?
他接近妹妹,或许包藏祸心。
思及此,姜璨目光沉沉,状若无意提道:“平常放河灯,都是些莲花、鲤鱼,挤在同一条河流上,游光金碎,满目繁华,已是盛景。今次七夕恰逢秋闱,连贡院都扎了鳌灯来凑热闹,秦淮河边都是士子百姓……”
他语气缓和,扬着浅浅笑意,忽而问道,“信王殿下,觉得这景致如何?可比得上北凉风土?”
宇文长赢神情微滞,显然没想到逛个花灯,还能收到姜璨抛来的机锋。
他沉吟片刻,下意识瞥了眼四周人影,这条河岸聚满士子,有人负手沉吟,有人提笔挥毫,也有人围在一旁高声诵读。
满墙皆题着诗词歌赋、策论文章,狂草行书交错其间,叫人分不出高下。
百姓不乏都是锦衣华服的世家贵胄,互相结伴,要不就是偷摸和心上人共游放灯。
行走其中,鼻尖总萦绕着一股浓郁墨香。
盛世之下,游人如织。
脑海里冒出这句父亲曾经提过的句子。很久以前,父亲也在南晋见过这样隆重的风光吧?
比起辽阔天地,有时候,被灯火包裹的热闹,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南晋的风景,确实很好。灯火诗文,河灯鳌影,处处都透着书卷气,比北凉精致许多。”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万千灯影,落向夜色深处,“可惜,我是个俗人。”
家乡之所以是家乡,便是你的人格、骨血、行为处事,都被那块熟悉的地界打磨融合,即使走得再远,午夜梦回间,也会忍不住惦念。
“其实,盛世繁华看得再多,想起的,还是草原上的风。天地无际,纵马千里,不必拘束,也不必守着任何规矩。说到底,那份辽阔自在,更合我的心意。”
姜璨闻言,神色里的柔和淡去几分,手柄在他虎口打了个转又被握住。
他偏头望向宇文长赢,意味深长道:“那信王殿下,可得早些习惯。照如今的局势看,恐怕你还要在南晋待上许久。”
北凉朝局已定,新君继位,按照两国的盟约,他这个弃子,没有任何选择权。
只要南晋皇帝不发话,北凉也不敢奏请质子回朝。
宇文长赢隐约想起那日拜别母亲,心头钝痛,微不可及地自嘲了一句,“是啊,说不定,往后的年华,要老死在这里。”
声音很轻,带着认命的意味。
姜璨眼底眸光闪过,试探地叹了口气,佯装歉疚地拍了拍宇文长赢的肩膀,道:“接风宴时,我心系妹妹安危,对殿下多有得罪。”
他语气坦荡,“信王殿下草原出身,心胸当如天穹一般辽阔,自然不会将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宇文长赢垂眸,对于姜璨的道歉,毫无波澜,只淡淡道:“是我学艺不精,让鹰隼惊了郡主,世子的行为,不过是一个兄长应该做的。”
真要追溯到接风宴,里头的弯弯绕绕恐怕多如牛毛,姜璨的做法,不过是南晋皇帝授意的下马威,事情已然发生,他何必再去介意。
姜璨微微颔首,神情收敛,正色道:“既如此,那我便直言不讳了。”
他瞬间换了语气,带着几分锐利,目光偶尔瞥向姜弥。
“嘉宁自小受尽宠爱,金尊玉贵。母亲对她从无宏图大志的要求,只盼着她这一生,能快乐安宁,平安顺遂。”
提到妹妹,姜璨眼底闪着柔软。
“她心地善良,万事只要有个好结果,从前受过多少委屈、吃过多少苦,转头便能释然,也舍不得真的迁怒旁人。”
他停了一息,认真盯着宇文长赢。
“我不管你们从前有什么经历,是盟友也好,是敌人也罢。但我只有一个妹妹,作为兄长,我希望信王殿下以后安安分分做你的闲散王爷,不要与她再有过多交集。”
姜璨说得笃定,几乎是在下命令。
嘉宁失踪的几个月,足够发生很多事。她不想和家人全盘托出,他自不会再问,但她现在回到南晋的地面,有家人疼爱,还有未来的夫婿护着。
北凉质子,这种涉及朝政立场的人,应该自觉退回记忆里,而不是纠缠更深。
姜弥心肠软,说不出口的话,他来替他决定。
宇文长赢怔愣片刻,哑口无言。
能说什么?
以什么样的立场?
姜璨提出的每句话,都是在告诫,两国之间终归隔着不同的文化立场,一个质子,不应该抱有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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