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弥摩挲着手中的蝴蝶花灯，柄杆似有烫意，轻轻灼烧着她的指尖。
她没敢抬头看，目光落在脚边，下意识腹诽着魏照的话。
怎么样？
不怎么样。
要是有得选，她最好从一开始就没往秦楼来，不用碰到魏家兄妹，或许她还能安安稳稳逛完灯会。
可事与愿违，眼下双方相见，她好不容易抛出台阶，偏偏魏照这个拱火的不肯下，非要把当初春猎没达成的事情拿出来。
宇文长赢和魏谦的箭术，到底有什么好比的？
她如今被架在中间，若大言不惭说她根本不想要花灯，岂不显得她和宇文长赢之间，真有不能公之于众的来往。
可要是说真让他们比一比，到时候街面的流言，就要从“郡主重回南晋”到“信王与魏家三郎为了她大打出手”了。
这又不是值得炫耀的好事，等谣言传到各家官员女眷耳朵里，只怕又要在背后给她扣上难听的罪名——她实在没心情陪魏照玩这等幼稚的把戏。
姜弥深吸口气，轻轻扯住赤芍的袖子，准备转身就走，不给他们任何挽留的余地。
她这个正主都不在，难道两人还比得下去？
脚尖刚改了方向，宇文长赢忽而开口，“春猎时观魏公子的箭术，开弓沉稳，收肘藏劲，出箭腕力稳当，一看，便知名师教导。可惜……”
他微微拉长音调，望向魏谦，神色晦暗不明。
“我们草原上的人没那么多讲究，学的都是野路子，瞄准猎物，就该直取咽喉。”
眼眸抬起，遥遥锁定了高处灯影，他倏忽懒散，像是带了点嘲讽：“用来射花灯，自然百发百中。”
灯火落下来，浅浅罩住他的身影，姜弥微不可及地捕捉到他唇边的讥诮，就听到他又道：“倒是魏公子的箭术，拿来对付这几枚铜钱，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姜弥怔了怔，立刻松了口气。
她方才还真以为宇文长赢准备接下这场比试，没想到，他话说得张狂，却仍给了魏谦台阶。
脑海里划过母亲对魏谦的评价：魏家三郎性子温和，遇事鲜少同人红脸，若有争执，常常避其锋芒，不愿强行出头。
你嫁过去，定然夫妻和美，举案齐眉。
她偷偷觑着魏谦，想来按照他的性格，也不愿在建安的大街上被人围观，他会顺坡下驴吧？
魏谦神色镇定，眼角眉梢挂着淡淡笑意。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在下学了，本就是拿来用的。”
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对上姜弥，声音四平八稳，可每个字间，都藏着锋利的钩子，刮得姜弥心头刺痛。
“既然郡主喜欢这盏花灯，在下自当义不容辞。”
他转了转手里的长弓，开门见山道：“信王殿下如此胸有成竹，看来，我们是谈不到一块了。不如便依照阿照所言，一同出箭。”
话音刚落，宇文长赢顿了顿，视线在瞬间撞上魏谦，仿佛满街灯影都颤了颤，他后退一步，离开些许距离，抬手搭箭，拉满弓弦，衣袖随风而动。
他眉梢轻扬，眼底带着几分自得：“魏公子还等什么？难道还要我替你调整弓弦吗？”
完了。
姜弥心头警铃大作，忙不迭拉过了魏照，低声道：“你还不说点什么，让你家哥哥别出手。”
她说得很快，仿佛担心之后闹出的结果，可落在魏照眼里，就有了别样的意味。
“你没看到是信王殿下先挑衅的？”
魏照猛地把胳膊抽出来，指了指魏谦，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阻止不了，我家哥哥都出手了。”
魏谦反手拉开长弓，从箭筒里抽出一支，没等所谓的开始，便立刻放了出去。
弓弦震响，两支箭破空而出。
周遭的人群见这般热闹，全数屏息凝神，就想看一看，到底谁能拿下头筹。
眼看着，箭矢飞向七楼飞檐下那枚摇晃的铜钱，下一息，两支箭竟又在半空撞上，偏离方向，再度擦着铜钱而过。
“哎呀。”
身边都是众人可惜的声音。
宇文长赢暗自咽下这口气，余光扫过箭筒，这里面还剩七支箭，也就是说，他还有四次机会。
他凝神抽箭，再度射出。
魏谦不甘落后，同时搭弦。
嗖——
箭还未触到飞檐，就在空中相撞、折断……
如此反复，一支快要碰到铜钱，另一支便从旁侧撞来，硬生生将其带偏，方才被阻，下一箭又立刻反击，专攻对方箭杆。
半空中不时传来清脆的撞击声。
断箭一支支落下来，引得百姓纷纷退后。
这哪里还是射花灯，分明是在射对方的箭！
七楼的琉璃灯摇曳生辉，那枚涂过油的铜钱叮当乱晃，牢牢躲在丝线之上。
几个举子看得紧张冒汗，酒楼的客人都不吃饭，全探出身子张望。
赤芍看得不明所以，忍不住偷偷戳了戳肃苍，小声问：“你家殿下能赢吗？”
她实在看不出其中路数，自家姑娘又沉着脸，想必心里极不痛快，分不出到底是希望宇文长赢射中，还是魏家公子射中。
肃苍抱着胳膊，嘴角微微抽搐，他何时见过宇文长赢意气用事的时候？
如今这一箭加一箭的，显然是被逼得狠了，彻底上头，除非分出胜负，不然旁人阻止不了。
“我也想知道。”
他哑哑低语，揉了揉额头。
姜弥站在一旁，低头看着地面上断成两截的箭杆，胸口急促起伏，像是酝酿着怒意，却不好当场发泄。
一盏花灯而已！
这两人射到现在，可还记得那花灯是她要的？
分明都陷入男子气概的比试里，非要你争我夺。
她留下来做什么？
给别人当猴戏看吗？
箭筒里的箭越来越少，只剩最后一支，宇文长赢伸手，魏谦的指腹搭了上去，两人皆握住箭尾。
四目相对，宇文长赢挑眉用力，魏谦神色温和，手上力道加了几分。
气氛瞬间停滞，无人出声，目光全权锁定在箭筒上，仿佛都在等谁能先抢到箭矢。
姜弥轻轻梭巡二人，他们沉浸在互相争斗中，根本无心管她的心情。
她蹙着眉，咬了咬舌尖，索性提着蝴蝶花灯就走。
“铮”的一声，秦楼的铜钱猛烈震颤，发出短促而清晰的声响。琉璃花灯终于转了一圈，丝线一断，摇摇晃晃地落在小厮手里。
底下有人仰头观望，怔怔喊道：“中了……有人射中了！”
他这一嗓子，喊醒所有人。宇文长赢霎时松开手，朝着七楼方向打量。
秦楼的小厮抱着花灯，楞在原地，如梦初醒地眨了眨眼，才隐约反应过来，他赶紧朗声宣告：“各位，今夜头筹已定，恭贺诸位鸿运当头，金玉满堂，来年独占鳌头，事事如意！”
他将东家教的那套说辞，一字不落地喊了一遍，便立刻捧住灯跑下来。
“方才是谁射中的？”
人群里冒出这般疑问，他们全神贯注，以为胜负就在那两个贵公子之间，竟还有虎口夺食的？
偏偏还射中了。
视线全都聚集到秦楼正堂——小厮“噔噔噔”跑下来，神色欣喜，隐约泛起恭敬。
他小心翼翼提着灯，走到门边，直接递给了旁边的人，“公子，您的灯。”
人群安静下来，有一些见彩头已被拔走，缓缓从巷子退走。
少了视线遮挡，姜璨的身影渐渐清晰。
他倚靠着门柱，一手提着那盏巧夺天工的琉璃转面灯，一手还拿着长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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