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尔朱荣移檄州郡：
大行皇帝春秋鼎盛，夙夜忧勤，奈何奸佞壅蔽，内外隔绝。郑俨、徐纥窃弄威权，交通禁中，惑乱朝纲。太后信任群小，致使天子不得亲政，宗庙倾危，天下侧目。
先帝忧社稷之将坠，尝密命臣率义旅南下，扫除君侧，以清朝廷。
臣奉诏整军，不敢稍怠。
岂料奸谋先发，天子暴崩，年仅十九。
太后竟以潘嫔所生女诈称皇子，欺瞒朝野；事既败露，又仓促立三岁幼主，以图继续窃国。
臣闻君辱臣死。
今先帝遭弑，奸邪尚据宫禁。臣虽万死，亦不敢负先帝临危之托。
当率六州义士，直趋洛阳，诛郑俨、徐纥之党，穷治弑君之罪，清宫闱，安宗庙，以正天下视听。
敢有助逆拒义者，视同奸党。
檄到之日，各宜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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檄文传到上党的时候，高欢已经在那里待了数日。
秀容的大军还没全部动起来，他奉命为前锋，先行南下出了太行。
原本军中都以为天子受制于太后与奸臣郑俨、徐纥，暗中向尔朱荣求援。
将军奉诏勤王。
高欢甚至已经做好了打进洛阳之前，先替皇帝把沿路那些不长眼的州镇清理一遍的准备。
直到一匹快马从北边赶来。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上党前锋营都知道了。
皇帝驾崩。
将军此行的目的从清君侧，变成了安宗庙。
高欢坐在帐里，指腹无意识地摸着下巴。
“将军奉陛下密诏南下，如今陛下暴崩，难道是消息走漏了？”
赫连盈盈盘腿坐在胡床上，闻言嗤笑一声。
“你这先锋都大摇大摆地到上党了，你觉得尔朱荣像是怕消息走漏的样子？”
高欢回想起前几日赫连盈盈握着尔朱荣的手“花前月下”的样子就浑身不舒服。
但以这姑娘的脾性，没准靠近尔朱荣知道了些什么。
“前日到了上党，将军就传令暂缓。”
“或许洛阳那边已经察觉。”
“若郑俨、徐纥知道陛下准备借外兵除掉他们……”
赫连盈盈看他一头雾水的样子，不由得意起来。
高欢都只是奉命行事，她却知道，联系尔朱荣的根本不是小皇帝。
那天夜里，中军帐外，尔朱荣亲口告诉她——
请他南下的人，是长乐王元子攸。
眼下军中所有人都以为元诩密召尔朱荣。洛阳那边的人，多半也是这么以为。
有意思。
真的太有意思了。
高欢口中这个要肃清宇内的尔朱将军，怕是就等着洛阳自己先乱起来。
赫连盈盈“啧”了一声。
“只是没想到呀。自古天家父子相残的多了去了，亲娘杀了唯一的亲儿子还真第一次听说。”
她幸灾乐祸道：
“你说，这是不是给拓跋珪的报应啊？”
高欢本想劝她积点口德，转念想到拓跋氏当年立子杀母的旧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种时候，要赫连盈盈不讥讽两句，恐怕比让她闭嘴还难。
高欢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模样，疑惑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赫连盈盈闻言更加得意。
“想知道？求我呀！”
高欢：“……”
“将军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
赫连盈盈跳下胡床，背着手仰头看着高欢，神情兴奋得都要溢出来了。
“魏国就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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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尔朱荣亲率主力南下。
檄文比大军走得更快。
所过州县都得知，大都督是奉先帝遗诏，南下勤王。
是郑俨、徐纥弑君。
是太后祸乱朝纲。
是幼主来路不正。
大都督只是替先帝讨贼。
至少，天下人现在听见的是这个版本。
高欢骑马与赫连盈盈齐头并进，总觉得她的笑容有些诡异。
“这密诏到底有什么古怪？”
赫连盈盈无辜地耸耸肩。
“我怎么知道呀？”
高欢还想说什么，前面忽然有人纵马而来。
“将军有令。”
“长乐王已渡河。”
“今夜会于北岸。”
“请高将军随驾护卫。”
高欢还没领命，赫连盈盈眼睛一亮。
“来了？”
那传令兵莫名其妙看她一眼。
“来了。”
赫连盈盈立刻拨马。
“走。”
高欢一把拽住她马缰。
“你去哪？”
“看长乐王啊。”
“将军和宗室密会，你去做什么？”
赫连盈盈理所当然：
“我想看。”
高欢额角一跳。
“这是理由？”
“这还不够？”
她扯了扯缰绳。
“放手。”
高欢没放。
“你以什么身份去？”
赫连盈盈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到了傍晚，尔朱荣也问了她一模一样的话。
临时搭起的大帐里，元天穆、斛斯椿已经到了，外面亲兵比平时多了一倍。
尔朱荣正在换外袍，一抬眼，就看见赫连盈盈站在帐门口。
她一副理所当然准备混进去的样子。
尔朱荣差点笑出来。
“你来做什么？”
“看长乐王。”
“我与长乐王会面，兹事体大。”
他慢条斯理整理袖口。
“你以什么身份在场？”
赫连盈盈张了张嘴。
尔朱荣看着她。
“军中将领？”
“元氏宗亲？”
“幕僚？”
赫连盈盈想了一下。
“这个可以。”
尔朱荣往前走了一步，嘴角扬了起来，声音压低：
“还是说——”
“我的女人？”
赫连盈盈眼睛瞬间瞪圆。
“你做梦！”
尔朱荣笑出了声。
“那你凭什么进去？”
赫连盈盈气得抬脚就踹他。尔朱荣早有准备，侧身躲开。
“别闹。”
“谁跟你闹！”
“那你回去。”
“不行，我就是要看元子攸！”
赫连盈盈倔强地仰着脸，一副今天不让进去就准备在帐外蹲到天亮的样子。
那夜她在马槽边等自己的时候，也是这样。
认准了什么，就一定要追到底。
尔朱荣看了她半晌，终究还是抬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
“不许乱说话。”
赫连盈盈尾巴立刻翘起来。
“知道了。”
“不许乱瞪人。”
“我什么时候瞪人了？”
尔朱荣看她一眼。
赫连盈盈闭嘴了。
“若长乐王问你是谁——”
尔朱荣故意停了一下。
赫连盈盈马上警惕起来。
“你敢乱说试试。”
尔朱荣低声笑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跟上。”
——
元子攸到得非常狼狈。
他与兄长元劭、弟弟元子正避开洛阳守军，秘密渡河，一路只带了少数亲信。
几人头发都染了河水的湿气，靴边也沾了泥。可他抬起头时，目光锐利，没有半点仓皇之色。
年轻。
赫连盈盈站在尔朱荣身后不远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英锐的眼神。
比她想象中还年轻。
元子攸也很快看见了她。
没办法不看见。
在满帐甲士和男子中间，赫连盈盈实在太显眼。
元子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赫连盈盈立刻看向尔朱荣。
尔朱荣也看了她一眼，唇边似乎闪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自己人。”
赫连盈盈：“……”
高欢站在旁边，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不过元子攸的目光只停了一瞬，很快又落回尔朱荣身上。
双方见礼。
元子攸先提的是元诩。
“先帝春秋正盛，谁能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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