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洛阳，春天已经来了。
赫连盈盈醒来的时候，天色刚亮。
昨夜不知哪里开了一大片花，甜腻的香气顺着晨风钻进帐里，混着草木被露水打湿后的清气，有几分南方春末的味道。
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
帐外已经有人在走动。马蹄踏过湿地，甲叶偶尔相撞，远处一声接一声传令，整个营地比往日醒得都早。
赫连盈盈翻了个身。
今日要进洛阳了。
想到这里，她一下睁开眼，困意没了。
她从榻上跳下来，随手束好头发，掀帐出去。
东方刚刚泛白，营中却已经到处都是人。
牵马的，整甲的，还有人把一捆捆旌旗从车上搬下来。河边雾气还没散尽，远远望去，军阵从水汽中一点点显出来。
今日，太后携幼主出迎。
洛阳百官也将出城至河阴。
赫连盈盈站在帐外看了一会儿，心情很好。
这一天终于来了。
从怀朔到秀容。
从六镇大乱到河北遍地称王。
魏国折腾了这么多年，终于把自己折腾到了黄河边上。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高欢正好从旁边经过。
看见她那高挺的双峰，不对，看她那副神清气爽的样子，脚步停了一下。
“你今天倒高兴。”
“当然。”
赫连盈盈毫不掩饰。
高欢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河对岸。
晨雾之后，洛阳的方向还什么都看不清。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日头升起来以后，天气很快暖了，风里的花香也越发明显。
接近正午时，胡太后与幼主的仪仗远远出现。
昨日还临朝称制的女人抱着一个年幼的皇帝，身后跟着仓皇的宫人与禁军，一路来到黄河边。
赫连盈盈隔得很远。
但她还是很好奇，垫着脚尖想尽力看清楚。
她如今毕竟是女子。若有一日真要走到权力最顶端，最现成、最便捷的路就是临朝称制。眼前已经有人替她走过一遍。
虽然走得不怎么样。
这就是把亲儿子弄死，又匆匆拉了个三岁孩子来做皇帝的胡太后。
比盈盈想象中镇定。
至少人走到尔朱荣面前的时候，还没有失态。
尔朱荣一身甲胄站在阵前，身后骑兵铺开，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胡太后抬头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自车舆而下。
“大将军。”
她先开口，声音算得上柔和。
“先帝之事，内中多有奸人构陷。”
太后又道：
“郑俨、徐纥祸乱宫闱，离间母子，罪无可赦。”
“如今两贼既已伏诛，朝中诸事，自可从长计议。”
尔朱荣不置可否，唇角却不自觉皱起一分讥讽。
原来如此。
郑俨、徐纥死了，大家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太后还是太后。
幼主还是皇帝。
尔朱荣还是来勤王的大将军。
与此同时，赫连盈盈也忍不住看向元子攸。
新旧两个皇帝隔着不远。
一个三岁。
一个二十一。
元子攸神色没有明显怒意。
至少赫连盈盈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非要胡太后死不可的意思。
甚至在太后承认郑俨、徐纥有罪的时候，他眼底似乎还松动了一瞬。
在赫连盈盈看来，他大概也觉得，事情到这里便差不多了。
胡太后认错。
幼主退位。
他入洛阳。
尔朱荣得封赏。
至于一个妇人——
杀不杀，本来也没那么重要。
太后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她说到最后，姿态也软下来。
“大将军既奉先帝遗意而来，自当同心安定社稷。”
这次，先前一直没说话的尔朱荣终于点了一下头。
“太后说得是。”
赫连盈盈不由看了尔朱荣一眼。
这么好说话？
男人的神色很平静。
可还没等她想明白，军中已经开始传令——
百官祭天。
洛阳王公卿士也随驾到了黄河南岸。
人越来越多，车马挤满河岸。
那些在洛阳城中衣冠赫赫的人物，今日一个个冠服端严，按照品秩列班而立。
甚至有人远远看见熟人，还彼此颔首致意。
赫连盈盈却看着外围的骑兵，总觉有些古怪。
高欢就在前面。
今日他也奉命统领一部人马。
赫连盈盈望了一阵，走过去。
“贺六浑。”
高欢回头。
“干嘛？”
她看向四周。
骑兵正在移动。
一队接一队。
不是仪仗，也不像护卫。
他们从四面缓缓压过来，把聚集在河边的王公百官圈在了中间。
赫连盈盈眯起眼睛。
“你们站这个位置做什么？”
高欢也四周看了一眼，随即皱眉。
“将军亲自下的令，没说要干什么。”
赫连盈盈再看。
骑兵已经越来越密。
外面的道路也被堵住了。
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更重。
“这不像祭天。”
高欢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又一道军令传来。
高欢听完，眉头彻底皱起。
“让我把人往东再压三十步。”
赫连盈盈看他。
“为什么？”
高欢摇头。
可军令就是军令。
他翻身上马。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别乱跑。”
赫连盈盈翻了个白眼。
“管好你自己。”
高欢催马而去。骑兵随之移动，马蹄声轰隆而起。
原本还算松散的包围圈，一点一点收紧。
几名朝臣四顾相望，窃窃私语渐渐多起来。
但毕竟皇帝和太后就在这里。
尔朱荣自己奉的皇帝也在这里。
谁会在祭天的时候真的做什么？
元子攸看着岸边议论纷纷的公卿朝臣，一时想着朝堂上的场景出了神，直至郭罗刹与叱列平带着人走近他身边才有所察觉。
两人皆是全副甲胄。
“陛下。”
郭罗刹抱拳。
“外间人多杂乱，大将军恐有奸人图谋不轨，命臣等护卫陛下。”
元子攸皱了皱眉。
“朕身边已有宿卫。”
“此处临河。”
郭罗刹神色恭敬。
“还是谨慎些好。”
话音刚落，几名军士已经上前。说是护卫，站的位置却将元子攸左右全部封死。
元子攸脸色骤变。
“太原王是什么意思？”
郭罗刹一声“陛下恕罪”，然后立即上前，几乎是半扶半抱着把他往帐中抱去。
“陛下！”
元子攸边挣扎边回头。他的亲哥哥元子讷刚刚上前一步，几十名骑兵同时围了过去。
他的弟弟元子正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人群中已经响起惊呼。
隔着郭罗刹与叱列平的“护卫”，元子攸在帐帘落下前，看见一片血迹洒在了地上。
而另一边，胡太后看着越来越近的巡骑，也终于察觉出不对。
她怀里的幼主还太小，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被四周骤然响起的马蹄声惊得往她怀里缩。
“大将军。”
她再次叫住尔朱荣。
这一次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点勉强维持的镇定。
“郑俨、徐纥罪有应得，如今二贼既除，先帝之事亦可彻查。”
“子攸既已即位，哀家自当还政。”
“今日之事——”
尔朱荣回头看她。
她被这一眼看得噤声
自己面对的似乎并不是一个等着她认错的臣子。
太后抱紧了幼主，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皆可商议。”
“大将军若仍有不满，哀家可以出家，从此不问朝政。”
“幼主年幼，更是什么都不知道。”
尔朱荣没有说话，而是沉沉地看着她。
太后眼中的不安渐渐变成了惊惧。
“你——”
尔朱荣收回目光，拂袖转身。
“送他们下去。”
几名军士立刻上前。
胡太后猛地后退一步。
“尔朱荣！”
幼主被惊得哭起来。
太后死死抱着他，声音陡然拔高。
“我是先帝生母！”
“新帝亦是元氏宗亲，你敢——”
没等她说完，军士架住她的手臂，向河岸拖去。
空气中忽然间似乎只剩下那个孩子的哭声。
以及滚滚河水。
尔朱荣却已经不再看那边，他缓缓登上高处。
风吹动他的披风。
方才还嘈杂的河岸，此刻鸦雀无声。
王公百官全都噤若寒蝉地望着他。
尔朱荣开口，一手抚着剑柄。
“天下丧乱至今。”
“六镇反。”
“河北乱。”
“盗贼蜂起，生民涂炭。”
他冷笑一声。
“皆因尔等尸位素餐，只顾享乐。”
人群中起了一丝骚动。
“身居朝堂，食国家之禄。”
“皇帝受制，你们不谏。”
“奸人乱政，你们不诛。”
“百姓流离，你们不救。”
“六镇将士冻死、饿死，你们在洛阳歌舞升平。”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直到大行皇帝暴崩。”
“你们还在首鼠两端，各自押宝。”
一名老臣颤巍巍跪下。
“大将军息怒。”
紧接着又有人跪。
“臣等有罪。”
“臣等不能匡弼先帝，确有失职。”
尔朱荣终于等到了自己想要的话。
他看着他们，神情有几分好奇。
“有罪便好。”
他转过身。
随后，赫连盈盈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刀出鞘的声音。
她瞳孔微微一缩。
下一刻——
骑兵游弋，外围军士倏然间冲入人群。
最开始，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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