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中军大帐里却没有一个人有睡意。
河阴的血腥气还没有散尽。
尔朱荣换了一身衣服，脸上已经洗净了，坐在上首的时候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俊秀沉静的模样。若不是帐外来来往往的军士仍是一身血污，几乎让人觉得白日里那场杀戮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元天穆坐得最近，贺拔兄弟、高欢、刘贵等人分坐两侧。
所有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他们正在商议的，是比白日里杀了多少人更加要紧的事。
皇帝怎么办。
或者说——
皇帝还有没有必要是元子攸。
高欢坐在席间，已经有一阵没有说话了。
他知道此时兹事体大。
白日里洛阳王公卿士几乎一朝尽灭，皇帝被迁往河桥，胡太后与幼主沉入黄河。
走到这一步，稍有不慎，便是烽火四起。
可他的脑子偏偏不听使唤。
总有一个画面在眼前晃。
河阴。
暮色。
尔朱荣满脸是血。
赫连盈盈就站在那里。
别人都在往后退，只有她没有。
然后尔朱荣走过去，用那只还带着血的手捧住她的脸。
亲了下去。
高欢闭了闭眼。
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他竟漏听了半句。
直到元天穆的声音再次传来。
“今日事已至此。”
“洛阳百官尽丧，元氏威望扫地。”
“陛下若因此与将军离心……”
斛斯椿接道：
“不若更进一步。”
帐中沉默下来。
尔朱荣没有立即回答。
他的手搭在膝上，指尖从无名指到食指一下一下敲过去，又倒着敲回来。
白日里那种杀伐决断的气势还在。
一日之间，天下握在他手里。
小皇帝死了，太后死了，洛阳百官死了。
整个元魏朝廷像一座看着巍峨的大殿，被他伸手一推，竟真的塌了。
既然如此——
为什么皇帝不能由他来做？
帐中显然不止一个人这么想。
高欢听见有人低声道：
“将军今日威震天下，若正尊号，谁敢不从？”
鬼使神差地，高欢也开了口。
“今日朝廷已不足恃。”
帐中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高欢其实都觉得自己只是被磨推着走。
可话既然已经说了，他索性继续：
“元氏既不能安天下，将军何必再受制于人？”
“六镇、河北，皆是将军一仗一仗打下来的。”
“若今日正位——”
“不可！”
一道有力的声音截住了他。
高欢转头。
贺拔岳坐得笔直，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将军起兵之初，名为清君侧、靖朝纲。”
“如今大功未定，甫杀朝臣便欲受禅，天下人会如何看将军？”
帐中另一派先前没说话的人默默点头。
贺拔岳继续道：
“况四方兵乱未平。将军若此刻称帝，各州镇正好以讨逆为名并起。”
高欢终于清醒了些。
他皱眉。
“今日元氏都已经——”
贺拔岳却没再看他，只朝尔朱荣拱手。
“若将军担心今日劝进之议传出，有损清名——”
他停了一下。
“臣倒有一策。”
尔朱荣抬眼。
“说。”
“杀高欢，以谢天下。”
高欢：“？！”
帐里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高欢方才脑子里那点河阴、盈盈、尔朱荣，全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一向心思缜密八面玲珑的人，开口都有点结巴。
“明……明公？”
斛斯椿低头喝水。
连元天穆都一时没有说话。
最让高欢难以接受的是，尔朱荣居然真的看了他一眼。
刘贵跪下为高欢求情，元天穆说此时正当用人之际，将军不可自断臂膀。
好在尔朱荣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随后摆了摆手。
“够了。”
一群人终于安静下来。
尔朱荣沉默许久。
“天命究竟如何，总该有个征兆。”
高欢还在瞪贺拔岳。
元天穆已经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将军是说……”
尔朱荣抬起头。
“铸金为像。”
北地旧俗，本有铸像卜吉凶、验天命的说法。若金像顺利铸成，便视作吉兆；若屡铸不成，意思也再明白不过。
帐中众人彼此看了一眼。
今日发生的事情已经多到了一定程度。
河阴那边的尸首还没收拾干净，皇帝还被扣在河桥帐中，洛阳城里是什么情形谁也不知道。现在又要连夜找工匠、备金、起炉，还得把会占卜的人一并叫来。
元天穆率先回过神。
“今夜就铸？”
尔朱荣道：
“今夜。”
——
从帐中出来的时候，高欢脸色还不太好。
贺拔岳跟在后面，倒是一如往常。
高欢实在忍不下去，停下来差点一拳揍贺拔岳脸上。
“阿斗泥。”
“你方才是真想杀我？”
贺拔岳也停下。
“当然不是。”
高欢脸色稍霁，就听他继续道：
“劝进有你一份。杀你，正好说明将军并无篡位之心。”
高欢盯着他。
“那我还要谢谢你替将军想得周全？”
“倒也不用。”
“我知道将军不会杀你，才说的。”
高欢：“……”
“将军看重你。”
贺拔岳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今日这种时候，总得有人替他把退路说出来。”
“那为什么是我？”
“谁让我刚准备说话，上一句就是你在劝。”
“……”
高欢真的很想拔刀。
贺拔岳看他一眼。
“再说，将军不是没杀你么。”
高欢气笑了。
“所以我还是得谢你？”
“我说了，不用。”
“贺拔阿斗泥——”
话说到一半，他的注意力被别的事情吸引了。
尔朱荣的一名亲兵从旁边快步走过，到了不远处的赫连盈盈面前。
“赫连姑娘。”
“将军请您去主帐稍候。”
赫连盈盈手里抱着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包袱，闻言眼睛一亮。
“现在？”
“现在。”
她二话不说，抱着东西就跟人走了。
高欢站在原地，目送她进了尔朱荣的主帐，半天没动。
贺拔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他们俩这就……？”
“不干我们的事。”
高欢转回头，声音干巴巴的。
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顶帐子。
金炉已经让人架起来了，满营上下没有一个人闲着。就在这个当口——
他把赫连盈盈叫进去了。
高欢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这也能抽空？
---
尔朱荣确实很忙。
甚至忙得连自己都不知道今夜还要处理多少事情。
河阴之后，所有原本压在朝廷里的矛盾像被一刀剖开，全堆到了他面前。
皇帝。
军队。
洛阳。
诸州。
还有那个他从白日想到现在的问题。
九五至尊。
权势到了这个地步，人心里许多原本不敢想的东西，便也跟着活了起来。
可再忙，总还有片刻闲暇。
他从铸金的地方回来，第一时间便进了主帐。
帐帘一掀，赫连盈盈果然在里面。
她已经等了一阵，正坐在案边研究自己带来的包袱。
佳人眉目如画，尔朱荣今日压了一整天的欲念忽然全翻了上来。
江山。
美人。
他走过去，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赫连盈盈猝不及防撞在他胸前。
“哎——”
话还没说完，两个人之间“咯”地一声，有什么硬东西硌在了甲胄上。
尔朱荣低头。
赫连盈盈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包袱。
他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赫连盈盈等的就是他问。
“哦！”
她立刻从他怀里退出来，神情甚至有几分郑重。
“我给你带了礼物。”
尔朱荣面上带了笑。
“礼物？”
赫连盈盈把包袱往案上一放。
“我在河边寻了一下午。”
见她认真的样子，尔朱荣心里生出一点很不合时宜的期待。
随着赫连盈盈把包袱打开，两个已经收拾干净的头盖骨静静躺在布上。
颜色很白。
形状也很圆。
黑夜里让烛火一照，甚至泛出一层莹白的光。
尔朱荣：“……”
赫连盈盈拿起其中一个。
“这个给你。”
尔朱荣没接。
她又拿起另一个。
“这是我的。”
尔朱荣仍旧没说话。
赫连盈盈完全没发现问题。
“今日是你大功告成的日子。”
“元氏朝廷都让你踩到脚下了，当然应该留个纪念。”
她把两个放到一起，十分满意。
“我挑了一下午。”
尔朱荣深吸了一口气。
赫连盈盈抬头看他。
“怎么样？”
“……”
“大不大？”
“……”
“我特意选了两个最圆的，一点裂痕都没有。”
尔朱荣闭了一下眼。
平心而论，他是北地豪帅，死人不是没见过。
胡人以仇敌之首为器，也不是什么从未听说过的事。
所以——
问题不大。
至少没有大到完全不能接受。
尤其赫连盈盈还站在他面前。
白日那个吻的滋味他记得很清楚。
那双眼睛看着他时的样子，他也记得很清楚。
头盖骨而已。
拿远一点，也不是不行。
尔朱荣睁开眼，伸手正准备把案上的两个东西往旁边挪，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将军！”
尔朱荣手停在半空。
外头的人显然十分着急。
“炉中金液已经化开，火候到了！”
“请将军亲自浇铸！”
帐里安静得尴尬。
赫连盈盈眨眨眼。
尔朱荣还没动，外头又催了一声：
“大将军？”
尔朱荣慢慢收回手。
“知道了。”
赫连盈盈恍然。
“你还有事啊？”
尔朱荣看着她，再看看案上的两个头盖骨。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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