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炉洞里的地火,比越昭想象中有趣得多。
自从上次炼制三品丹药失败后,她暂时没有再开炉尝试,而是将更多时间花在了研究不同丹房的地火上。
闻既白对此很满意。
尤其是在确认越昭这回真的只是观察、记录,没有打算再把自己的一身灵力耗得干干净净之后,他甚至主动帮她向程砚秋借来了更多资料。
程砚秋也很乐意。
千炉洞有数万间丹房,每一间都有独立登记的火源、阵法和维护记录。平日里,这些记录主要供丹师挑选丹房,以及负责维护阵法的修士查阅。
越昭如今却拿它们做起了另一件事。
她想知道,哪些丹房的地火,能够在尽量少用灵力调节的情况下,完成某张丹方需要的温度变化。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真正做起来却很麻烦。
首先,丹房的地火并不是始终不变的。
同一间丹房,早晨与傍晚的火势可能略有差别。连续使用数日之后,炉台附近积蓄的热量也会影响升温速度。
其次,丹炉本身也会改变结果。相同的地火经过不同丹炉,最终表现出来的火候也不尽相同。
更麻烦的是,许多差别实在太小。小到寻常炼丹时,只需稍稍投入一点灵力,便能将它们抹平。
可越昭偏偏要把这些差别找出来。
因为她缺少的,正是那一点灵力。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千炉洞的值守弟子经常能看见一个背着大锤的小姑娘,抱着记录玉简,在不同丹房之间来来回回。
有时她只待一刻钟,有时却在同一间丹房里坐上半日。
偶尔还会蹲在炉台旁边,盯着阵纹看得入神。
最初有人以为她在寻找哪间丹房的火势最强,后来才知道,她关心的根本不是这个。
“这一间的地火,升温到后半段时会稍稍慢一些。” 越昭对着玉简记下一行字,“但若提前减少引火,温度反而比较容易稳定。”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添上一句,“需与青灰丹炉配合复验。”
白白趴在旁边,看着她忙碌,“昭昭,这间比昨天那间好吗?”
“不一定。”
“那哪间最好?”
“要看炼什么丹。”
白白想了想,“就没有一间什么丹都适合的吗?”
越昭笑了,“要是真有那样的丹房,大家大概早就抢着用了。”
白白觉得很有道理,她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又走到丹房门口看了看,“那我们今天还要看几间?”
越昭翻了翻记录,“三间。”
白白的尾巴慢慢垂了下去。
越昭补充:“看完就去吃饭。”
尾巴又悄悄抬了起来。
随着记录越来越多,越昭发现了一件以前没有注意过的事。
千炉洞里的丹房虽然各自独立,却并不意味着它们的地火完全没有关联。
有些相邻丹房的火势变化十分接近,有些明明相隔很远,却会在相近的时段出现类似的细微起伏。
当然,这并不奇怪。
千炉洞借用的地热与灵脉,本就来自截断山脉地下。
丹霞谷历代丹师修建引火、稳火阵法,将这些力量引入不同丹房,却没有、也不可能让地下的一切变化彻底停止。
越昭将几份记录并排放在桌上,试着寻找其中的规律。
看了一会儿,她又取出千炉洞的地脉分布图。图上标着主要引火通道、阵法节点,以及经过多年观测确认的地热流向。
她原本只是想找出适合那张三品丹方的丹房。可看着看着,注意力却渐渐被图上的那些线条吸引了。
一条地热通道从深处延伸出来,在岩层间分出几支;另一条绕过较为坚硬的岩脉,向更远处的丹房延伸。
还有一些地方,地热与灵脉的变化并不完全一致,需要额外布置阵法调节。
越昭伸出手指,沿着其中一条线慢慢移动,“原来是这样……”
她以前进山,常常跟着石听山观察岩层。
哪里岩石松散,哪里山体稳定,哪里曾经有水流冲刷,哪里又因为长年风化而形成不同的地貌。
那些都是她亲眼见过、亲手摸过的东西。
可现在,眼前这张图上画着的,却是她平时看不见的山。
岩石之下还有岩石。
岩层之间有水,也有热。
地火并不是凭空出现在丹炉底下的,它原本就存在于山脉深处。
程砚秋恰好来查看她的记录,见她对着地脉图发呆,便问:“看出什么了?”
越昭抬起头。
“程执事,千炉洞不同丹房的地火,是不是也会受到更深处岩层变化的影响?”
“自然会。” 程砚秋走过来,“只是多数变化十分缓慢。我们布置稳火阵法,就是为了让丹师不必时时操心这些事。”
“那若是地热通道附近的岩层发生变化呢?”
“阵法会先作调节。若超出调节范围,值守弟子便要重新检查引火通道。”
程砚秋指了指图上的几处标记。
“这些地方都有长期观测记录。你若感兴趣,可以去看,不过别自己往维护通道里钻。”
越昭连忙点头,“我知道。”
程砚秋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他想了想,还是补充道:“维护通道与炼丹室不同,有些地方的温度和灵气变化都不适合你现在的修为。”
“嗯,我只看记录。” 越昭答应得很认真。
程砚秋这才放心离开。
越昭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张地脉图。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虽然一直住在截断山脉里,却只认识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山路、岩石、树林、溪流。
但这里还有深埋在地下的火。
几日后的清晨,越昭照例准备跟石听山进山。
昨夜下过一场雨,院子里的青石板还带着湿意,檐角偶尔落下一滴水,在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白白早早便收拾好了。
她绕着越昭走了一圈,确认她带上了水、食物、地图和传意玉符,最后又用鼻尖碰了碰越昭的背包。
“昭昭,今天带得比上次少。”
“因为只走半日。”
“师公给的点心呢?”
“在这里。” 越昭拍了拍背包侧面。
白白满意了。
石听山已经在院外等候,昨夜的雨让山中空气格外清新,她正低头嗅着路边的草叶。
见越昭出来,石听山抬起头,“今日山路湿,先走东侧那条。”
“好。”
越昭穿着前些日子准备的防滑鞋,外面是一身便于行动的衣服,背上还背着撼岳。
三人沿着山路往外走。
经过千炉洞上方的一段山道时,越昭忽然放慢了脚步。
这里并没有什么特别。
路边长着青草,石缝间积着昨夜的雨水,远处的山坡上,几株树木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可她知道,脚下很深的地方,就是千炉洞的一部分。那些她这几日反复研究的地火,正沿着地下的通道,被阵法引入一间间丹房。
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脚下的石头。
石头表面有些潮湿,旁边的泥土颜色更深,留着昨夜雨水浸润过的痕迹。
越昭又抬头看了看白白。
白白的虎掌踩在地上,厚实的肉垫轻轻压过湿润的泥土,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石听山的虎掌更大。
她走过一段松软的地面时,脚步十分平稳,仿佛根本不需要特别留意哪里湿滑、哪里坚实。
越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然后她在路边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开始脱鞋。
白白停住了,“昭昭?”
“嗯?”
“你鞋坏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脱鞋?”
“我想试试。”
白白转头看向石听山,石听山也看着越昭。
越昭将鞋脱下来,整齐放在石头旁边,又把袜子收好。
随后她站起身,赤脚踩在地上。
第一个感觉是凉,昨夜的雨水还没有完全散去,石头表面带着一点湿意。
接着是粗糙。
脚掌下的石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磨得光滑,有些地方却留着细小的棱角。
越昭稍稍挪动脚步,一粒细沙硌在脚底。
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脚趾。
白白看着她,“昭昭,你不疼吗?”
“有一点。”
“那为什么还要踩?”
越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上眼睛,缓缓运转《龙象负山功》,灵力沿着经脉流动。
她试着感知脚下山体的重量、岩层的延伸,以及地脉深处缓慢流转的力量。
风吹过树林,远处有鸟鸣,脚下的石头依然微凉。
可当她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双脚时,忽然觉得,自己对脚下山石的感知似乎清晰了一些。
不是什么惊人的变化。
只是那种过去隔着鞋底、只能凭借神识与灵力去体会的细微差别,如今多了一层直接的触感。
哪里凉,哪里暖;哪里坚硬,哪里有松软的泥土。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重量是怎样一点点落在脚下的石面上。
《龙象负山功》仍然平稳运转,可越昭隐约觉得,自己与脚下山脉的共鸣,比方才强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是错觉吗?
她不太确定。
毕竟刚才她格外专注,也许只是因为脱掉鞋子之后,注意到了更多平时容易忽略的感觉。
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有些在意。
“昭昭?” 白白又叫了她一声。
越昭回过神来,“我在想一件事。”
石听山走近了些,“什么?”
越昭看了看脚下的石头,又看了看远处的山林,“我最近一直在研究千炉洞的地火。”
石听山点头,这件事她知道。
白白专门向她讲过,前些日子越昭失败的炼丹经历,说昭昭的脸被烟熏得黑黢黢的。
越昭继续道:“以前我进山,看到的是山路、岩石、树木,还有溪流。”
“后来我研究地火,才发现山下面还有那么多东西。”
她抬脚踩了踩地面。
“我就在想,是不是还有很多属于山的东西,我一直没有认真感受过。”
石听山没有打断她。
越昭想了想,慢慢说道:
“我们之前准备了防滑的鞋,避雨的衣服,走山路的时候也会尽量选安全、好走的地方。”
“这些都很好。尤其是避开其他妖兽的领地,本来就应该尊重他们。”
“可是……”
她停了一下。
“山路的湿滑和泥泞,山中的风雨,地下的温度,还有生活在山里的妖兽,难道不也是山的一部分吗?”
白白歪了歪头。
越昭继续道:“我过去一直在学怎样更顺利地走进山里。可为了走得顺利,我也避开了很多东西。”
“现在我想试着认识那些被我避开的东西。”
石听山低头看了看越昭赤着的双脚,她想了一会儿,“你觉得这样对修炼有帮助?”
“我还不确定。” 越昭老老实实回答,“刚才运转功法的时候,好像有一点不同,但也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多了。”
石听山点点头。
她并不懂《龙象负山功》的具体修炼法门。不过她知道,人类穿着鞋,确实会隔绝许多来自地面的感觉。
对岩纹虎来说,脚下的变化从来都是行走的一部分。
石头是否湿滑,泥土是否松软,坡面能不能承受身体的重量,有时只需落下一掌,便能察觉几分。
这些本领并非一朝一夕学会。
幼虎刚开始在山里奔跑时,也会踩空、打滑,甚至因为没看清脚下的石头而摔上一跤。
石听山想起自己小时候追山鸡的事,尾巴轻轻摆了一下,“试试。”
越昭眼睛一亮。
已经有些了解山路的越白补充道,“前面有一段平缓的石路,可以先从那里走。”
越昭点点头。
越白歪头想了想,“不过再往前就是碎石坡了。”
越昭笑了笑,“没事的。”
她已经筑基了,身体强度自然与凡人不同。就算有些不适,但也绝不会到受伤的程度。
白白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昭昭,你的脚没有我的爪子厉害!”
“我知道。”
“也没有石前辈的厉害!”
“这个我更知道。”
白白得意地晃了晃尾巴。
越昭将鞋收进储物袋,重新站在山路上,试着向前走了几步。石面仍然有些凉,走到泥土上时,脚下又变得柔软。
她发现自己不得不比平时更仔细地留意落脚的位置。
有些石头看着平整,踩上去却会轻轻滑动;有些地方虽然泥泞,下面的土层反而十分结实。
这些细微的差别,石听山和白白大概早就习以为常。
可对越昭而言,却是很新鲜的体验。
她慢慢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石前辈。”
“嗯?”
“你们平时走山路,是不是一直能感觉到这些?”
石听山看了看她脚下的泥土,“自然。”
“那你们会特意去想吗?”
“小时候会。后来走得多了,就不用想了。”
越昭若有所思。
原来有些事情,并不是不需要学习,只是学会之后,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低头看着脚下浅浅的脚印,又回头看了看白白留下的虎掌印。
人类的脚与老虎的掌当然不同,她也不需要学着变成一只老虎,但她或许可以和山更近一些。
想到这里,越昭抬起头,望向前方的山路。
昨夜的雨还留在石缝间,林间有风,远处山岭起伏。而在她看不见的地下,岩层深处仍有热流缓缓流动。
她伸手摸了摸背上的撼岳,沉重的锤柄贴着掌心,“走吧。”
越昭很快发现,赤脚走山路,并不像她刚开始想的那么简单。
倒不是因为脚疼,只是她忽然需要留意许多以前不必留意的事情。
比如眼前这段山路,越昭已经跟着石听山走过许多次。穿着防滑鞋时,她几乎不用多想,便能稳稳走过去。
可现在,她踩上一块看起来干燥的石头,才发现石面朝向树荫的那一侧还留着湿气。
她稍稍调整重心,下一步落在泥土上,脚下又变得柔软。
越昭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会走路了。
白白已经轻轻松松地跑到了前面,她回头看见越昭还在慢慢挪步,不由得有些奇怪。
“昭昭,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我在想脚下的石头。”
“石头怎么了?”
“每一块都不太一样。”
白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石头,“本来就不一样呀。”
越昭一时无言。
石听山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一声,“白白说得没错。”
她走到一块略微倾斜的岩石旁,抬起前掌,轻轻踩了上去,“你看这里。”
越昭凑过去。
“这一面摸起来很平整,可下过雨之后,反而容易滑。”
石听山又将虎掌移到旁边一块表面粗糙的石头上,“这一块看着不好走,踩上去却稳当。”
越昭也试着踩了踩。
果然如此。
越昭又试着运转功法,灵力缓缓流过经脉。
她想同时感知山体的重量、岩层的走向,以及脚下每一点细微变化。结果走了没几步,注意力便被一片湿滑的苔藓吸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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