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为上的增长缓慢显然不是独立事件，越昭在炼丹上也遇上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越昭第一次尝试炼制三品丹药，是在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那天上午，她刚刚炼完两炉给石听山准备的丹药。
自从通过二品炼丹师考核后，闻既白便将石听山所需的低阶丹药交给了她炼制。这些丹药大多用于帮助年轻妖兽调理经脉，丹方虽不复杂，却需要根据岩纹虎一族的体质调整用量。
最初，越昭还要将每一炉的记录拿给闻既白检查。后来她炼得越来越熟练，闻既白便只在更换丹方或药材批次时，才会特别过问。
如今她已经能够独立完成大部分炼制。
那日最后一炉丹药出炉时，越昭仔细检查了成丹的品质，又将丹药分别装进标好用途的玉瓶。
白白趴在丹房门口，伸了个懒腰,“昭昭，今天的丹药炼完了吗？”
“炼完了。”
“那我们下午去山里吗？”
“今天先不去。” 越昭将玉瓶收好，“我想试试一张新丹方。”
白白立刻抬起头,“几品的？”
“三品。”
“哦。”
白白想了想，又问：“比二品难很多吗？”
“有些地方难一些，不过丹方我已经研究得差不多了。”
越昭说得十分有把握。
事实上，她确实准备了很久。
这张三品丹方来自万方塔，经过多位丹师复验，药材配伍清楚，炼制步骤也有详细记录。越昭不但查过原始丹方，还将其中几份失败记录逐一读了一遍。
她知道哪些药材需要提前炮制，哪些药性不能过早相遇，也知道最后凝丹时应当如何控制火候。
她甚至已经在纸上将整个炼制过程推演过好几次。
唯一还没有做的，就是亲自炼上一炉。
下午，越昭取出青灰色丹炉。
她先将药材按顺序摆好，又检查了炉底阵纹，随后引火温炉。
最初的一切都很顺利。
药材入炉后，药性逐渐析出。青灰丹炉的温度变化缓慢而稳定，正适合这张丹方前期需要的温养。
越昭一边感知炉内变化，一边适时调整灵力。
第一味药材处理得很好，第二味也没有问题。直到几种药性开始融合，她才渐渐感觉到不对。
这张丹方对灵力的持续消耗，比她预计的还要大。
越昭原本以为，只要自己控制得足够精细，便能够支撑到最后。
然而等炉内药性逐渐稳定，开始向凝丹阶段过渡时，她发现丹田中的灵力已经所剩不多。
她试着再坚持片刻。
炉内的药液缓缓收拢，眼看就要凝聚成形。
可下一瞬，火势微微一弱。
越昭立刻知道，自己没有足够的灵力完成最后一步了。
她只好按预先准备的办法停火，将尚未凝成的药液妥善处理。
第一炉，失败。
越昭坐在丹炉前，看着记录纸上最后那行字：“凝丹前灵力不足。”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上：“其余步骤暂未发现明显问题。”
白白凑过来，“昭昭，失败了吗？”
“嗯。”
“那怎么办？”
“再算算。”
越昭将笔拿起来，重新翻到第一页。
接下来的一个月，越昭尝试了好几种办法。
她先尝试换了赤色丹炉。这尊丹炉对灵力的响应更灵敏，调整火候时不需要像青灰丹炉那样等待炉体缓慢变化。
越昭原本以为，反应快便意味着可以节省一些灵力。
实际炼制后才发现，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反应快也意味着她需要更加频繁地判断炉内变化，若想避免药性受到影响，许多细小的调整都不能省。
最后算下来，灵力消耗并没有减少多少。
她又试了能够隔绝外界干扰的乌黑丹炉。炉内药性变化更加容易辨认，越昭也借此发现，自己此前有两处控火调整其实稍早了一些。
她重新安排了药材入炉的时机，将两次不必要的火候变化合并。
这一次，灵力消耗终于少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凝丹时，她仍然没能坚持到最后。
越昭并不灰心。
她将每一次炼制所用的丹炉、药材批次、火候变化和灵力消耗都记录下来，渐渐整理出了一份很长的表格。
哪一个阶段消耗最多，哪一步可以提前准备，哪些操作不能为了节省灵力而省略，她都标得清清楚楚。
有时白白趴在旁边，看着越昭一张张翻纸，“昭昭，你今天又少用了一点灵力？”
“嗯。”
“那是不是快成功了？”
“还差一些。”
“差多少？”
越昭看了看新算出来的结果，“比上次少。”
白白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有希望，于是第二天，她又高高兴兴地陪越昭去了丹房。
然而到了后来，越昭发现，自己能省下的灵力越来越少。
最初几次调整，总能找到一些不够妥当的地方。可当明显的浪费都被排除之后，再想减少一点消耗，便需要付出更多精力。
有时她花上三天重新推演流程，最后发现某一步虽然可以少用一点灵力，却会让另一处药性变化变得难以控制。
越昭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接近这套炼制方法能够优化的极限。
她仍然差那么一点。
不是差得很远。
恰恰因为差得不远，才让人忍不住想再试一次。
闻既白看过她整理的记录后，先是认真夸奖了几处调整，“这里处理得很好。”
他指着其中一页，“两次控火合并，既没有影响药性，也减少了灵力消耗。”
越昭高兴地点头。
闻既白又往后翻了几页，“不过这里不能再省了。”
“我也这么觉得。”
“这一处也是。若继续缩短温养时间，丹药品质会受到影响。”
“嗯。”
闻既白放下记录，“所以你现在的问题，已经不在丹方和手法上了。”
越昭叹了口气，“是灵力不够。”
“以你目前的修为，确实有些勉强。”
闻既白并没有因此责备她。
他自己也是从低阶丹师一步步修炼上来的，知道这种情形再正常不过。丹师能够理解更高品级的丹方，并不意味着当下的修为就足以支撑炼制。
“你已经把能调整的地方调整得差不多了。” 闻既白说，“先放一放也无妨。”
越昭点头，她知道师公说得对。
这几日她已经重新恢复了平常的安排，上午炼制低阶丹药，下午有时练锤，有时进山，偶尔再翻一翻那份三品丹方。
可她总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于是她又去了一趟万方塔。
这一次，她没有只查那张丹方的炼制记录，而是检索了低修为丹师尝试高品级丹药时，关于灵力消耗的研究。
结果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有丹师尝试缩短炼制时间，有人改良炉内阵纹，还有人研究不同火源对灵力消耗的影响。
其中不少办法她已经试过。
越昭一份份读下去。
直到看见一份关于地火的记录。
那份记录并没有提出什么惊人的新方法，只是比较了几处炼丹室在使用地火时的灵力消耗。
不同丹房的地火虽然都经过阵法调节，升温速度、火势稳定程度和对灵力控制的响应，仍然存在细微差别。
越昭看着其中一行数据，忽然停住了，她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
随后，她慢慢坐直了身体。
地火，千炉洞里的地火。
她此前一直在研究怎样减少自己控火时的灵力消耗，却很少认真考虑过另一件事。
如果火源本身就足够接近丹方需要的变化呢？
如果她不必时时投入灵力去纠正火候，而是能够让地火承担更多基础加热的工作呢？
她当然知道，地火不能代替丹师完成药性融合。可她现在缺少的，也并不是完成所有步骤的灵力。
她只差一点。
越昭低头看着自己记录中那条始终无法消除的缺口。
忽然觉得，那一点点灵力，或许还有别的地方可以省出来。
闻既白是在第二天上午，看见越昭抱着一叠新记录走进院子的。
她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眼睛却亮亮的，“师公。”
闻既白放下手中的药材，“怎么了？”
“我想做一个小小的尝试。”
如果裴砚在这里，一定会回想起很多年前，被师妹“小小的尝试”支配的恐惧。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叠纸，“多小？”
“就炼一炉。”
闻既白没有立刻回答。
越昭已经将记录摊开。前面几页是她此前的灵力消耗分析，后面则是她从万方塔查到的地火资料。
她指着其中一处，说起自己的想法，“我不是想用地火代替灵力凝丹。只是如果能找到一间地火变化比较适合这张丹方的丹房，前面控火时也许就能少用一些灵力。”
闻既白听得很仔细，“你打算减少主动控火？”
“嗯，但不是完全不管。我会先测地火变化，再安排药材入炉的时间。”
“若地火的变化与你预计的不同呢？”
“那就需要重新调整。”
“用什么调整？”
“灵力。”
闻既白看着她，越昭也看着闻既白。
片刻后，她小声补充：“所以我想请师公在旁边看着。”
闻既白终于笑了，“原来你也知道，这不是一件很小的事。”
越昭理直气壮地说：“我只炼一炉。”
闻既白摇了摇头，拿起她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这次他看得更慢。
他没有否定越昭的想法。
千炉洞的地火本来就是为了炼丹而引入的。不同洞室之间确实存在细微差异，只是对于修为足够的丹师而言，那些差异通常不值得专门研究。
可越昭眼下缺少的，恰恰就是那一点灵力。
“可以试。” 闻既白最后说。
越昭眼睛一亮。
“不过不能今天就试。”
“啊？”
“先做空炉测试，确认地火的变化范围。丹房也要仔细挑，不能只看火势大小。”
越昭立刻点头。
“还有，” 闻既白继续说， “你若发现灵力不足，必须按约定停火，不能为了凝丹硬撑。”
“好。”
“我会在旁边看着。”
“好！”
闻既白看着她高高兴兴收拾记录的模样，忽然想起温守拙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这个小徒弟，有时候胆子确实不小。
闻既白想了想，还是给温守拙传了个讯，说越昭最近准备做一项地火试验，自己会亲自看护。
温守拙很快回了消息，“看紧些。”
闻既白看着这三个字，沉默片刻，又看了一眼正在认真整理测试方案的越昭。
“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日，越昭几乎都泡在千炉洞里。
闻既白替她挑了几间符合安全要求的丹房，又请程砚秋调来了这些洞室近年来的地火记录。
千炉洞里的丹房数以万计，它们都通过阵法引火、稳火，但由于位置不同，火势仍有各自的特点。
有些丹房升温快，适合需要迅速提炼药性的丹方。
有些火势平稳，温养时几乎不必频繁调整。
还有些丹房的地火会出现很轻微的周期变化，若能提前掌握规律，反而可以借势完成某些控火步骤。
越昭看着这些记录，越看越觉得有趣。她过去也使用过千炉洞的丹房，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认真比较过每一处地火的细微差别。
程砚秋听完她的打算，也颇有兴趣。
“这些记录原本主要用于维护阵法和分配丹房。” 他说，“倒是很少有人专门拿来计算低阶丹师的灵力消耗。”
越昭问：“以前没有人这样试过吗？”
“自然有人试过借助地火省力。” 程砚秋笑了笑，“不过你要做的是针对一张丹方，把能省的那一点灵力尽量算清楚，和以往不同。”
越昭眼睛一亮。那岂不是说，她也有机会往万方塔里添上一份研究记录了！
她先用空炉测试了几次。最后她选定了一间火势较为平稳、升温变化与丹方前期步骤相近的丹房，仍然使用青灰丹炉。
闻既白又陪她做了一次完整的空炉推演。
每一步需要多少灵力，什么时候应当主动调火，什么时候可以暂时借助地火自然维持温度，都事先记了下来。
越昭甚至准备了两套停火方案。
一套由她自己执行，另一套则由闻既白在必要时接手。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闻既白终于点头，“可以开始了。”
真正炼制那日，越昭比平时还要认真。她将药材依次摆好，检查丹炉与地火阵法，又把记录玉简放在一旁。
白白原本也想跟进丹房，闻既白看了看她，“今天你在外面等。”
白白有些不情愿。
越昭摸了摸她的头，“等我出来再告诉你结果。”
“那你小心一点。”
“知道。”
白白这才退到外面的安全区域。
丹房的门合上了。
越昭站在炉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先引入地火。
赤金色的火焰沿着阵纹升起，渐渐包围青灰丹炉的底部，炉体开始升温。
越昭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投入大量灵力调整，而是按照此前测试过的节奏，等待地火将温度推到合适的位置。
片刻后，她伸手感知炉内变化，温度正好。
一味味药材入炉，药性依次析出，炉内的变化与她推演的过程几乎一致。
越昭保持着呼吸平稳，偶尔才送出一缕灵力，纠正细微的偏差。
时间一点点过去，闻既白站在不远处，没有出声。他能够感觉到，越昭确实比此前的炼制节省了不少灵力。
这不是因为她减少了必要的步骤，而是地火本身承担了更多维持炉温的工作。
越昭也察觉到了，她没有因此分神，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灵力消耗的变化。
前期温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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