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子时。
夜色浓稠,崔府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霍衡站在车旁,一身深色劲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崔昱从门里出来,披着一件玄色斗篷,帽檐压低。
他双腿上淤肿未消,走得并不快,但是如果不细看,倒也差绝不不出什么异样。
霍衡掀开车帘,扶着他上了车,自己也跟上去,坐在车夫的位置上,轻轻一抖缰绳。
马车悄悄驶出巷子。
银朱传了话,说在城外等他。
崔昱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霍衡知道他在想事情,因此并没有出声扰他思绪。
出了城门,官道两旁是黑黢黢的树林,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出现一道人影。银朱站在一棵槐树下,冷冷注视着马车。
她看见马车驶过,便转过身去,沿着一条岔路往山里走。
霍衡跟上去,马车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霍衡不得不放慢速度。银朱走得很快,黑色的身影在竹林中时隐时现。
不知走了多久,竹林忽然到了尽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坳,隐约能看见几间竹屋。
借着月光,可以看出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还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捆艾草。
霍衡把车停稳,跳了下来,一把掀开车帘。崔昱下了车,站在院门口,环顾四周。
“我姐姐就在里面。”银朱冷不丁开口,吓了霍衡一跳。
“银朱姐姐,下次说话的时候,答应我,不要如此出其不意。”霍衡幽幽开口。
崔昱拍了霍衡一下,示意他正经些,然后转身看向银朱,“银朱大人,可以去看看你姐姐吗?”
木屋的门是虚掩着的,银朱伸手推开,发出吱呀一声。
屋里很暗,只有床头点着一盏油灯,照出一张苍白的脸。
银娘躺在床上,头发散在枕上,又长又黑。她长得与银朱并不特别相似,整个人透着不见阳光的白,胸口的起伏若有若无。
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不问世事,不理春秋。
银朱站在床的另一边,看着姐姐,“她昏迷了十几年,从来没有醒过。”
崔昱在床边坐下,伸手搭上银娘的手腕,脉搏很弱。
“她的身体很弱,”他开口,声音很低,“但五脏六腑没有大问题。她之所以醒不过来,不是因为她醒不了,是因为她不想醒。”
银朱笑了笑,她对这个结论并不吃惊。当年银娘因为失血过多而昏迷,这许多年来,无数补药下去,失的血,早已补上了。
银娘昏迷了十多年,但是就连发丝都光洁如缎。足见银朱对她极为上心,照料得极好。
崔昱抬起头,看着她继续说道:“她当时受了太大的惊吓,亦或是这世间给予她的全是痛苦。她的身体醒了,可她的意识不愿意醒。”
银朱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流下。
“还能救吗?”
崔昱沉默了片刻,“我不敢保证,但我可以尽力一试。”
说罢,他抬起头,正色道:“但是,我要事先告知于你,我这法子实际上是以极大的痛楚刺激她,让她醒来。”
他看着银朱的眼睛,“不知道,你是否能接受?”
银朱咬着唇,后退半步。
真的要为了让姐姐转醒,而让她承受如此大的痛苦吗?她真的想要再看见这个世界吗?
崔昱见她脸上痛苦交织,知道这个决定并不是轻易能下的,他也并不催促。
寻了榻边矮凳坐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膝盖。
过了许久,银朱坚定开口,“我还是想让姐姐醒过来,她还未曾见过这世间美好之事,一生囿于苦难,我想让她看看。”
“纵使,她醒来会怪你,你也不后悔?”
“不后悔……”
崔昱心中了然,他点点头,“银朱大人,我不敢打包票,还望你理解一二。”
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摊开,里面放着几根长长的银针。
“劳烦银朱大人,这屋内还需要多点上几盏灯来,我也看得仔细些。”
“好!”
银朱动作很快,不多时,光照整室犹如明堂。
崔昱轻轻掀开被子,拈起银针,万里同归的内力在经脉中流动起来犹如溪水潺潺,汇入银针之中。
银针刺入银娘的百会穴。银针由浅入深,轻轻捻转。
银针落下的一瞬,银娘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细的呻吟,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忍耐极大的痛苦。
可是始终并未痛呼叫出声。很快,汗水就渗透了单薄的衣衫。
银朱站在床边,死死咬着唇角,脸上既有焦急之色又有喜悦之情,她紧紧攥着姐姐的手。
崔昱心中叹息,无闻三针的第一针,许多自诩硬汉的人都会被疼得满地打滚求饶,这银娘乃是女子之身,比那些男子,厉害许多。
无闻三针的第二针相当伤身,他并没有轻易动用。只是缓缓拈转银针,万里同归的内力顺着银针而入。
犹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滋润着银娘枯竭之身。
不过片刻,崔昱已然满头大汗,他轻轻拂拭额间汗水,继续动用内力
。
霎时间,银娘猛地睁开眼睛,喘着粗气,整个人缩成一团,呜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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