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霜。
周晓光早上骑车到学校的时候,车把手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手指握上去的时候凉意从掌心窜到手腕。他把车锁在车棚里,手套摘下来哈了口气搓了搓手指,往教学楼走去。
操场边的草地上白绒绒的,像有人夜里撒了一层面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细小的冰晶,在初升的太阳底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食堂的早饭多了热豆浆和炸油条,油条的香气从食堂门口飘出来,穿过操场钻进了教学楼的门缝里。
周晓光端着搪瓷缸去接热水的时候,水房里的雾气比上个月浓了一倍,白茫茫的蒸汽从开水龙头里喷涌出来,把整间水房熏得像是桑拿房。他端着接满热水的缸子出来,在走廊里碰见了程佳丽,她正从外面跑进来,脸颊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攥着一沓卷子。
"老孙头昨天给的模拟题,"她把卷子分了一半塞进他手里,"他说寒假前的最后一次大练习,让咱们年前做完。"
周晓光接过来翻了翻。物理卷子,上面印着"高二期末统考模拟(一)",题量和难度都比平时的练习大。他把卷子夹进文件夹里,端着搪瓷缸往教室走。程佳丽跟在他旁边,走路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赶在早自习铃响之前把什么话说完。
"你听说了吗?"她压着嗓子凑过来,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陈浩又跟人打架了。上周五晚上在校门口,跟外校的人,听说把头打破了。"
"不知道。"周晓光推开门,教室里的暖气迎面扑来,把他脸上那层凉意烘得退了一截。
"他们班传的,说陈浩最近脾气特别躁,动不动就跟人急。"程佳丽在他旁边坐下,把书包搁在桌面上,拉开拉链掏课本的时候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有人说是跟林薇薇闹别扭,两人好几天没说话了。"
周晓光没有接话。他把搪瓷缸放在桌角,热气在缸口上方袅袅地升着,在日光灯管的光线下形成一小圈透明的涡旋。他翻开物理卷子,从第一题开始看题。
那天上午的课间,周晓光抱着篮球从教室出来,准备去操场活动一下。他最近养成了习惯,每天上午第二节课之后去操场投几个篮,打半场也好自己练也好,让身体动一动,脑子里的那些公式和单词会因此松快一些。
操场上有风,但太阳出来了,霜化的水汽在地面上薄薄地蒸腾着,半透明的,像是操场在呼吸。
他拍了几个球热身,站在三分线外试投了两个。第一个偏了,弹在篮板上弹出来;第二个擦着筐沿转了一圈,滚进去了。
他捡起球又投了几个,手感在慢慢找回来。十一月月考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刷题,篮球摸得少了,手指的球感有些生。
他正站在罚球线附近练习定点投篮的时候,操场入口那边过来几个人。脚步声响亮,踩在硬化的地面上咚咚咚的节奏,不像是正常走路的人。
周晓光没有转头,他的视线还落在篮筐上——那里有一个他要瞄准的点,篮筐前沿靠右的那一小块铁环,是他习惯的落点。
脚步声在他身后大约三四步的地方停住了。篮球从他手中投出去,在篮筐上弹了一下,弹起来又落下去,在筐沿上转了两圈,然后从网兜里穿过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远了。
"周晓光。"
声音是从身后来的,比他记忆中低了一些,带着一层更粗粝的东西压在声带上。周晓光转过身去。陈浩站在他面前三四步远的地方,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校服袖子挽到了肩膀,露出一截线条紧绷的小臂。
他的小臂上贴着一张花里胡哨的纹身贴纸——图案看不全,露出来的部分像是一团火焰或者一条龙尾巴,颜色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些翘起来了。
他的头发比上个月更黄了一些,发根处长出了一截黑色的新发,两种颜色在头顶交界处形成一道不连贯的过渡线。他的校服拉链这一回拉得高了一些,但仍然没有拉到顶,领口翻出一截灰白色的连帽衫带子。
他比周晓光高半个头。周晓光需要微微仰起下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眼白里有几根细细的血丝,下眼睑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最近没怎么睡好。
"球捡一下。"周晓光说。他的声音很平,跟刚才投球时一样。
陈浩没有动。他站在原地,两只手仍然插在校服口袋里,下巴微微低着,从那个角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周晓光。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程度,带着一种被收紧之后释放出来的粗粝感。
"周晓光,"他说,音节的间距比平时宽一些,像是一句被拆成几块说出来的话,"你以前帮薇薇打水打饭不是挺勤快的吗?现在装什么清高?"
周晓光没有立即回答。他弯腰把滚远了的篮球捡回来,夹在胳膊底下。球面冰凉,贴着校服的侧面渗进来一丝冷意。
他直起身的时候跟陈浩的目光重新对上了,距离没有变,还是三四步,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呼出的白气吹散了一些。
"你知不知道,"陈浩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步半,他身上那种洗衣粉的气味混着一丝烟草的残余,被风吹过来又散了,"薇薇因为你最近哭了好几次。你不帮她打水了,她连热水都喝不上。周晓光你真够可以的。"
周晓光看着陈浩的眼睛。那两只浅褐色的眼珠里,血丝在眼白的边缘分布着,瞳孔收得有些小,虹膜的颜色在日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
他记得这双眼睛。上辈子一模一样的场景——也是十二月,也是篮球场,也是这段话,一字不差。
"你以前帮薇薇打水打饭不是挺勤快的吗?现在装什么清高?你知不知道薇薇因为你最近哭了好几次?"上辈子他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愧疚感像一块浸了水的毛巾一样蒙住了他的整个脸。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说了句"我、我不是——"然后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天开始你继续帮她,她就不哭了"。他真的去做了。
第二天早自习他把水杯接满温水放在林薇薇桌上,又帮她买了早饭,她接过早饭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咬了一口包子。那个"什么也没说"在上辈子被他解读为"原谅他了",他为此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辈子他站在同一个篮球场上,胳膊底下夹着同一颗篮球,面前站着同一个高他半个头的陈浩。风吹过来的时候他校服的衣摆被掀动了一下,凉气从下摆钻进去贴着他的腰侧。
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一步半。他不再需要仰着下巴看陈浩了,平视过去目光刚好落在陈浩下巴的位置,再往上抬半寸就能对上他的眼睛。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没有刻意压低,正常音量,在空旷的操场上能传出去三四十步。
"她哭是因为你,不是我。"
陈浩的眉心皱了一下。
"你让她考不上大学试试,"周晓光说,声音跟刚才一样平稳,"看她家里人找不找你。"
陈浩的嘴张开了。但张开的动作停在了半途,上下嘴唇之间露出一个窄窄的缝隙,没有声音从里面出来。
他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指动了动,布料被手指的动作撑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从刚才的"居高临下"变成了一种新的形态——像是在原地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跟没有动,但身体的重心微微往后倾了一点。
那一点重心的后倾让他的影子在冬日的阳光里缩了缩,从周晓光的脚前退了半步。
周晓光没有等他说话。
他绕过陈浩的身侧,从他左边走过去,胳膊底下夹的篮球在走动时在他腰侧一下一下地轻轻碰着。
他走了三步,转过身来面向篮筐。陈浩还站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侧对着他,身体微微转向他离开的方向,但脚没有跟过来。
周晓光把篮球从胳膊底下抽出来,双手举过头顶。他原地起跳的时候膝盖弯曲然后弹直,手腕向前一压,球从他指尖飞出去,划出一道平顺的弧线。
弧线的顶端大约比篮筐高出一臂的距离,然后开始下落,球面在飞行过程中旋转着,边缘在冬日的阳光里泛出一圈微微发亮的光晕。
篮球穿过了篮筐。
球从网兜的正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碰到铁环的边缘。网兜被球带得往外鼓了一下又收回来,球落在地上弹了两下,咕咚咕咚的,滚到操场边的煤渣跑道边缘停住了。
网兜还在微微晃动,像水波散去之后的余纹。
那一声"唰"从篮筐方向传过来的时间很短,短到陈浩大概还没有想好下一句要说什么。那一声清脆地划过了操场上的空气,不重,但清晰得像有人在空荡荡的礼堂里用指甲弹了一下玻璃杯的杯沿。
周晓光站在三分线外,双手落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篮筐的方向,那个球已经停了,但他没有去看球。
他转过身来,从陈浩旁边走过去——这次是正面经过,两个人面对面错身的时候肩膀之间的距离大约半臂宽,他闻到了陈浩校服上残余的洗衣粉气味和另一种淡淡的酸气,像是人情绪紧绷时皮肤毛孔里渗出来的那种气味。
他走到操场边弯腰把篮球捡起来,拍了两下,然后走回了教学楼的方向。他没有回头看陈浩站在原地是什么表情。
但在他走进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操场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拳头砸了一下篮球架的铁柱子,然后脚步声从操场方向快速远去了。
那天的午休时间,陈浩堵周晓光的事以某种方式传开了。周晓光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旁边桌的两个男生在低声议论——"听说了吗,陈浩被周晓光一句话噎得没声了""啥话?""不知道,反正陈浩后来踢了篮球架的柱子,把脚趾头踢肿了""活该。"——他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把那些话跟水一起咽下去了。
程佳丽那天下午在座位上侧着身子看他,目光在他侧脸上绕了三圈,嘴角压着一个"你有事瞒着我"的弧度。
周晓光正在做那道模拟卷的物理最后一题,受力分析画了一张图,列了七个方程,正在解第八个未知量。
"听说你今天在篮球场把陈浩怼了?"程佳丽终于憋不住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怎么跟他说的?"
"就说了一句实话。"周晓光的笔尖没有停,"他让林薇薇哭,不是我让的。"
程佳丽沉默了几秒钟。她转回身去了,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桌上多了一袋还没拆封的旺旺雪饼,推过了课桌中线搁在他的练习册旁边。"给你补充糖分的,"她说,"冬天脑力消耗大。"
周晓光把那袋雪饼推进了书包侧袋里,没有拆。
同一天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老孙头的物理。老孙头站在讲台上讲动量守恒定律的应用,讲了一会儿忽然点了周晓光的名字:"周晓光,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周晓光站起来走向讲台。黑板上老孙头画了一个示意图——两个小球在光滑水平面上碰撞,已知入射球质量和初速度、被碰球质量,求碰撞后两球的速度。他在黑板前站定,拿起粉笔,先写了动量守恒方程,然后写了能量守恒方程——因为题目说了"弹性碰撞"。联立求解,分三步得出结果,最后用方框把答案框起来。
他写完之后转过身来,老孙头站在讲台右侧看着黑板上的步骤。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第三排靠窗的方向投来一道目光,跟教室里其他几十道目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
"步骤全。"老孙头点了点头,"下去吧。"
他走回第一排坐下。程佳丽把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上面写了一行小字:"你板书比以前清楚多了。以前你那字像虫子爬。"他没有回,把草稿纸推了回去。
那天晚上晚自习结束之后,周晓光骑车回家。十二月初的夜风比十一月更冷了一些,从校服领口和袖口的缝隙里钻进来,贴着他的皮肤形成一层凉薄的膜。
他骑着车穿过县城主街的时候,路边的大排档还在营业,红色塑料棚子底下冒着白汽,炒菜的香气和碳火的暖意从棚子边缘散出来,在冷空气中形成了可见的暖流。
他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两个人。
县城主街的十字路口西侧,一家小饭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和另一个穿便装的女生。
男生靠在台阶旁边的水泥柱子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垂在身侧。女生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边缘勾了一道暖黄色的亮线。
周晓光的车速慢了下来。他没有停,但骑过那家饭馆门口的时候他的目光从车把上方掠过去,看清了那个男生的侧脸——黄头发,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小臂上露着一截卷了边的深蓝色贴纸。陈浩。
他旁边的女生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了。路灯的光照在她的脸上,睫毛上挂着水光,鼻尖被冷风吹得发红,嘴角往下压着,跟平时那种微微抿着的笑意完全不同的弧度。林薇薇。
周晓光骑着车从路灯底下穿过去了。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上的小石子,颠了一下,车铃随着颠动轻轻响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骑,后视镜里那两个背影越来越小,在路灯的黄光里缩成了两个模糊的、交叠着的小点,然后被拐角处的一棵行道树挡住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手指冻得有些僵。锁好自行车上楼,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插了两次才对准。
他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他娘在厨房里煮面条,热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是一股浓郁的酱油和葱花的气味。
"回来了?"他娘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面快好了,你先洗手。"
他应了一声,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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