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翻到三十天的那天,县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在窗玻璃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周晓光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透过水痕落在他桌面上,桌面上的卷子被窗缝里渗进来的潮气洇得边角微微发软。
他把卷子往中间挪了挪避开那片潮气,继续往下做。
程佳丽在他旁边数卷子。她把一摞打印好的练习题按科目分好,物理的放一叠、数学的放一叠、英语的放一叠,然后用长尾夹一夹一夹地卡好,码在桌角。
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事实上她确实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从倒计时一百天开始,她和周晓光每天中午轮流去文印室印卷子,印完回来分,分完各做各的,做完之后交换错题复盘。
"今天的量。"程佳丽把三叠卷子往他桌面上推了推,"理综一套,数学一套,英语一套。老孙头说下周开始加量,理综一天两套。"
周晓光从正在做的那张卷子上抬起头来,看了看桌面上新加的那三叠。纸张是刚印出来的,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温热,油墨的气味很新鲜。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张理综卷拿过来翻了一下背面,六页,正反面都印满了,题型跟高考真题的结构一样,选择题、填空题、大题依次排列,最后的压轴题旁边用铅笔标注了"难度系数0.35"。
"行。"他说,把卷子放在桌角,继续做手头的那张。
他的错题本从倒计时一百天到今天的变化,被程佳丽拿手比划过一次——"你刚开学的时候那个错题本,这么薄,"她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指宽的厚度,"现在这么厚。"她的两指岔开了大约三本练习册摞在一起的宽度。
那是三个活页夹,蓝色、灰色、深红色,每个夹子里塞满了A4纸,纸上写满了公式推导和红笔标注的错因分析。周晓光做过的每一道错题都在上面,从高二九月份的第一次摸底到上周末的校内模拟,每一道题的原题被他抄下来了,他的错误解法被抄下来了,正确的解题思路被他用红笔写在旁边,旁边还留了一栏"拓展延伸",写着这道题可能的变式和对应的应对方法。
他把那三个活页夹排在桌角的书架下层,蓝色的是物理和数学,灰色的是化学和生物,深红色的是英语和语文。
每天早上到教室之后他会抽出其中一个翻几页,把前一天做过的错题再扫一遍。
那三个活页夹的封皮被翻得边缘卷起,书脊处因为反复开合而出现了细密的折痕,像是被折叠了无数次的地图,上面标满了被人走过的路线。
他的下眼睑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那是长时间睡眠不足积累下来的痕迹,从眼角的皮肤底下渗上来,薄薄的一层,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
程佳丽有时候在课间会盯着他的脸看两秒钟,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小袋核桃仁放在他桌角上,"补补脑"。他每次都收下,但有时候当天没吃,攒到周末回家的时候带给他娘,他娘拿核桃仁给他煮了粥。
但他做题的时候整个人是另一种状态——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去的速度快得不像是一个人在写字,更像是一台被通了电的机器在匀速地往纸上输送信息。
他的手腕几乎不动,全是手指在发力,笔杆在他指间以一种微微倾斜的角度移动着,从纸面的左上角划到右下角再回到左上角,循环往复,中间没有停顿。
旁边的程佳丽有一次趁他写完整道大题的空隙瞄了一眼他的答题区——整整齐齐的公式推导,一行连着一行,中间几乎没有涂改,答案写在每一小问的最下面,用一个方框框住。
"你写这么快,不会错吗?"她问过。
"会。"他说,"但错的地方都是不会的。会的地方已经不会错了。"
他说的"会的地方"是那些他做了三遍以上的题型。从倒计时九十天开始,他把高考各科的必考题型做了一个完整的清单,每科大约十五到二十种核心题型,他对照赵旭东的笔记和自己过去将近一年的错题记录,把每一种题型做透了五遍以上。
第一遍是掌握解法,第二遍是提速,第三遍是找变式,第四遍是模拟考场时间压力,第五遍是闭上眼睛也能默写出完整的解题步骤。
那些题型在他脑子里已经变成了固定的抽屉,拉开就能拿到东西,不需要再临时翻找。
而那三个活页夹就是这些"抽屉"的外部映射。蓝色活页夹里物理和数学的错题按照题型分类贴上了标签纸,标签纸上用红笔写着"力学综合""电磁感应""数列放缩""解析几何"——每一个标签背后对应着二十到三十道错题和完整的解法分析。
灰色活页夹里化学和生物的错题分得更细,"有机推断"下面又分了"同分异构体""官能团转化""合成路线设计"三个子类。深红色活页夹里有英语完形填空的错因统计表——他每错一道完形填空就在表上划一道正字,现在已经划了满满三页,最高频的错因是"上下文逻辑判断失误"和"固定搭配掌握不牢"。
他把这些抽屉一个一个地关好、打开、关好、再打开,每一次打开都比上一次更熟练,取东西的速度也比上一次更快。
倒计时三十天的第一天,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的计划:每天三套理综卷、两套数学卷、一套英语卷。
六套卷子,加上改错和分析的时间,大约需要十到十二个小时。他从早上七点坐到晚上十点,中间的休息时间是午饭后二十分钟和晚饭后二十分钟,其余的时间笔尖一直在纸面上移动着。
他在那个计划的第一天做完了三套理综、两套数学、一套英语。对完答案之后他统计了一下正确率——理综平均每套错三道选择题和一道大题的部分步骤,数学平均错一道填空和一道大题的结尾步骤,英语完形填空错了一个。
他把错题分别抄进了三个活页夹里对应的分类下面,在每一道错题旁边写了"正确思路"和"错因"两栏,然后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表示已经消化。
那天晚上他合上最后一个活页夹的时候看了看钟,十点十七分。比预计的时间晚了十七分钟。他在心里把明天的时间表重新调整了一下——午休缩短五分钟,晚饭缩短五分钟,把节省出来的十分钟匀给第二天可能出现的超时。
调整完之后他合上笔帽,把桌面上的卷子按科目叠好,码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膝盖有些发僵,坐了一整天,关节里的润滑液像是被压干了,需要站在原地跺两下脚才能恢复活动。
程佳丽早就走了。旁边的桌面上她的书包已经不在,只剩下桌角放着一袋没拆封的旺旺雪饼——她下午放过去的,他忘了吃。他把那袋雪饼拿起来放进自己书包侧袋里,然后关了教室最后一盏灯。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操场上的地面积着一层浅浅的水洼,路灯的光照在水面上,每一片水洼都像一面碎掉的镜子映着暖黄色的灯光。
他推着自行车走过了那些水洼之间的干燥缝隙,车轮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里有一股雨后泥土和枯草混合的气味,湿润而清冷,在鼻子里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
他开始在脑子里过明天要做的六套卷子的顺序——先做理综,因为早上脑子最清醒;然后做数学,因为下午的逻辑思维能力更强;英语放在晚饭后,那时候大脑已经有些疲劳了,但英语需要的爆发力不如理综和数学。
他一边走一边把明天的计划又细化了一层,每一套卷子限时多少分钟、改错预留多少分钟、活页夹更新需要多少分钟,所有的数字在他脑海里精确到个位。
他骑着车出了校门。主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退,在他经过的时候短暂地照亮他前方的路面又在他离开后暗下去。
他骑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呼吸均匀,像是在用骑车的节奏给自己的大脑降温。夜风从他脸上吹过,凉丝丝的,把他眼周那层微弱的灼热感带走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他到教室的时候,程佳丽已经到了。她正坐在座位上喝豆浆,看到他就递过来一张纸条:"今天文印室印了新卷子,理综加了一套,一共三套。"
他把纸条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从书包里掏出昨天没做完的那套英语卷子继续做。上早自习之前他正好做完最后一篇阅读理解,对完答案发现全对。
他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勾,然后把它放进文件夹里,开始背新概念第四册的第二十一课。
也是在那天早上,他注意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面比平时更乱了。
林薇薇的桌面上堆着一摞还没拆封的卷子。那些卷子是用透明塑料膜封装好的,每一份都有半指厚,封面上印着"高考真题全真模拟卷""考前冲刺三十套""理综压轴题精选"。
那些塑料膜的封口还整整齐齐地压着,没有被撕开过的痕迹,有几份的边角因为摞放时间太长而微微翘起了。
它们摞在一起大约有七八份,最高的那摞已经跟桌面上的书堆齐平了,像一堵还没被翻越的小墙。
那些卷子下面压着几本书,书脊朝外,封面的朝向混乱。有一本数学参考书从书堆里歪出来了一半,书脊上印着"高考数学专题突破"几个字。它的书页边缘被压得卷了,封面上落了一层浅浅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翻开过。
林薇薇本人不在座位上。她的书包挂在椅背上,拉链开着,里面塞着几本书和一本半开的笔记。
桌面上除了那摞卷子和压着它们的书之外,还散落着几支笔、一块橡皮、一片吃完饼干剩下的包装袋。桌面没有被收拾过的痕迹,像是有人匆匆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来过。
早自习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从后门进来了。她走路的样子比前几个月更轻了一些,校服的下摆随着她走动的节奏微微拂动,但她的脚步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很薄,像是体重的一部分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她走到座位旁边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安静,把椅子拉开然后坐下,几乎没有声音。她把书包从椅背上拿下来搁在腿上,从里面抽出英语课本翻开到某一页,然后低下头去。
她的同桌是高三下学期新换的第三个了。第一个同桌是李志华,他坐了两周之后自己申请调走了,理由是"影响学习效率"。
第二个同桌是张磊,坐了一个月之后被班主任调到了另一排,具体原因老孙头没有说。
第三个同桌是班上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女生,叫许小萌,她坐在林薇薇旁边之后把自己课桌的中线用铅笔划了一道线,自己的书本从不越过那条线,也不往那边看。
林薇薇在那道铅笔线内侧坐着。她的空间被那条线切掉了一小半,桌面上的东西堆在自己这一侧,乱糟糟地叠着,有几张卷子已经从桌面上滑落到椅子旁边的地上了,她也没有去捡。
那天的课间,周晓光去水房接热水的时候经过了第三排。他没有放慢脚步,但余光扫到了她桌面上那摞还没拆封的卷子——那些塑料膜的封口仍然完好无损,反光的膜面在日光灯管下闪着一小片刺眼的白光。
他在走过那一排课桌的间隙里看到那张被压在最底下的英语卷子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高考英语冲刺三十天"。
那三十天大概是某个印卷子的机构根据倒计时推算出来的,但它作为一摞卷子的名称搁在她桌面上,跟倒计时牌上的"三十天"之间隔着一整段没有完成的路。
那天傍晚放学之前,陈浩的摩托车喇叭声准时在校门口响了起来。嘀——嘀嘀,短促而连续的三声,穿过操场的距离传到了教学楼里。
周晓光坐在教室里做第二套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题,喇叭声传进来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写。教室里其他人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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