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指着赵英,又指着地上的几具尸体,根本压不住那股子慌张:“完了完了……全完了!”
易朽走过去,一掌摁在他肩上,典狱到嘴边的惊呼咽回了喉咙。
“你先出去,这里我看着。”
典狱愣了一下:“这……不合规矩……”
话说一半,他又想到了什么,大约是琢磨过味儿来了,提着灯埋头快步往外走。
砰一声,铁门被关上,几根铁链子在门外哗啦啦拖过去,外头彻底没了动静。
很好,门现在锁了。
易朽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赵英金项圈上方的淤红处,她手腕的镣铐处也有伤,露出来的那一小截青紫交叠着,衣服让血浸透了,但破口处还能瞧出鞭痕的走向。
“看来我疏通关系,让人送的药,都被老师拦下了。”
赵英道:“你放典狱出去,是想让他给谁报信?”
易朽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目光又重新回到赵英身上:“瞒不住的,早晚而已,何必让他们睡个好觉?”
“我才从宫里回来,陛下说他这几日又琢磨出几道酷刑,都官尚书已开始着手整理成册。用不了多久,便会用到这群贩卖阿芙蓉的罪犯身上,用来撬开他们的嘴。你倒好,才入狱一日,一个活口都不留,做事当真不给自己留余地。”
易朽的手从栅栏缝里探进去,停在半空,指间夹着几张赫蹏,开始逐一介绍。
“这一包是止痛的,这是止血的,这是淡疤的。”
赵英看着他,没有要伸手的意思。
那几包赫蹏在易朽的指间杵着,在昏暗的环境下,赵英其实并没有分清哪一包是什么功效。
易朽摸出一小包密封的吃食:“我瞧着你房里的零嘴里头,也就仲思枣和鹿脯这两样,你用了一些。”
他眸中某些情绪翻腾:“喜欢的礼物要偷偷准备。”
仲思枣是岭北独有的珍品,全国仅有几株。自瀛洲与岭北建交,岭北皇室便送了一株移入瀛洲,极为珍稀。
岭北每岁秋日地方上贡入京,拢共几十箱,大半送进宫,小半赏了神爷。
但凡稀罕物,对郑凛来说,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从前为了求得一件罕物,一口珍味,费尽心机,受尽周折,却也死不悔改。
赵英并不贪图口腹之欲,更懂毒从口入的道理。
她屋里那些仲思枣和鹿脯,想也知道是谁扫光的。
透过这些细碎小事,赵英心底看得通透。易朽虽官运不通,却能得此珍稀赏赐,瀛洲皇帝对他也是口无遮拦,足见他素来备受恩宠。
按常理,在充满爱的环境下长大的人,不大能察觉旁人的试探变化,也读不懂人眼底深处的隐忍与戒备。
可易朽……偏偏不一样。
仲思枣若有若无的甜腻,猝不及防地挑开了赵英脑海深处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恍惚间又退回去几年。
一个石桌上围坐着几个少年,眼前只有六张千金碎香饼子。
神爷:“这是你们未来三日的食物,要怎么分,才能不保证你们都不被饿死?”
他话音刚落下,赵英两只手就抓了过去,扯下几张就往嘴里塞,便塞边跑。
剩下几人见此,也纷纷照做。
郑凛慢了一步,当即按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告状:“义父,赵英不守规则!”
神爷并不打算插手:“规则,强者说了算。”
郑凛碰了壁,扭头狠狠盯向赵英跑的方向,怂恿着周围其他几个同样没有抢到食物的少年:“他打破了规矩,先抢他的!”
……
赵英刚咬了口煎饼,便看到郑凛浑身是伤,握紧匕首,不甘心的瞪着自己。
“义父,我也从豺狼群里杀了出来,凭什么赵英有饭吃?”
神爷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你比她慢,胜者才有奖励。”
赵英掌心的煎饼骤然滑落,她呕出一口黑血,身子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
神爷略带怜惜:“是奖励也是惩罚。”
这饼有毒!赵英看向神爷,但日光太过刺眼,耳畔只剩郑凛张狂又尖锐的嘲讽笑声。
……
赵英卸着身上三十斤的重甲、强弩和箭袋。一日之内,她带着这些装备赶了四十公里路,好不容易撑到了终点。
一支箭毫无预兆地钉在她心口的甲片上。
郑凛同样身披重甲,满头大汗,看她的眼神带着一股不要命的狠:“义父说,干掉第一,我就是第一。你看,我也追上你了。”
赵英带的不是普通的臂张弩,她坐在地上,用双脚蹬住弩臂,将弓弦拉到位。
这样的力道被射中可不是闹着玩的,郑凛慌忙侧身寻找掩体躲避。
赵英松了力道,冷笑:“看看你这狼狈的样子。”
不多时,一众小厮列队而来,端着满满当当的赏盘。
“仲思枣!”郑凛惊呼,弓和弩甩手就扔了,冲了过去,抓了一颗直接塞嘴里,“小英儿,你不吃的吧,此类仙品义父竟也舍得赏你,就算有毒我也认了。”
……
“美人,不喜欢的事情可以直接说出来。”易朽的声音把赵英从碎片化的记忆里拽了回来。
赵英以为身子还能撑,没想到才断了几天没有以毒攻毒,陈年旧毒就复发了,这毒不仅害人身体还会扰人心神。
她道:“老实说,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
“我想了想,感觉也没什么理由,匪夷所思。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现在,有谁会对陌生人,啊,不,也可以说是棋子,做到这种程度?我们的计划明明已经说得很清楚。”
易朽狭长的眼尾往下坠着,唇线抿了又松,半张着嘴,语气里掺着一丝无措的受伤:“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嫌我对她好的人。”
从前只有别人抗拒他的疏离,今天反倒有人厌烦他的好意。
“是因为觉得你值得,我才会这样做。别人对你好,你坦然收下便是。”
易朽收回那包零嘴:“不喜欢这些。那你喜欢吃什么?出去后可以告诉我吗?”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赵英的回答,转身便抄起墙上挂着的铁锤,扬起来砸下去:“这可能会给你带来一些麻烦。”
门锁被砸了个粉碎,易朽拆开药包,将止痛和止血药粉洒在赵英的伤口上。
这一系列疯狂的动作让赵英不解,他做事似乎一直都随心所欲。
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按在左胸处,心跳隔着皮肉撞着手心,快要冲破肋骨。此刻有些绷不住往日的冷静,只觉得心脏跳得太吵了。
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声压抑不住怒火的咆哮:“易卿兰!你这胆大包天的臭小子!”
典狱跟着进来,立刻推卸责任:“易评事,你怎么能劫狱?!”
易朽收好药粉,不慌不慢地退出牢房,拿了根新的铁链,把牢门锁住。
“这话难听了啊,别污蔑我,我是来查案的。”
杨堇不听他的狡辩,下令:“轰出去。”
十几名狱卒涌入。
易朽展开双臂,任由被架起往外抬,温顺得过分。
他并不挣扎,路过典狱时,突然偏头问他:“我给你的贿赂呢?”
“他已上缴充公了。你长公主府与九牧易氏若是银子多,大可再多来几次,我一概照收。”杨堇替典狱答了。
易朽厚着脸皮讨饶:“老师这做得太不地道了,人家都是劫富济贫,您怎么劫贫济富?我被您罚了半年的俸禄,穷的都开始喝西北风了,好不容易靠着爹娘的贴补才勉强度日,您通融通融,还给我呗。”
不提罚俸还好,一经他旧事重提,杨堇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黑透,恨不得易朽立刻消失。
“吩咐下去,谁再敢把这纨绔放进来,便跟他一样罚俸半年。”
杨堇突然想起易朽的财力,连忙补充道:“杖责八十,逐出大理寺。”
易朽看不见牢房内的赵英,却依旧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大大方方地抬手挥了挥,嗓音穿透长廊。
“美人,我改天再来看你。”
杨堇递了个眼色,典狱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赵姑娘好本事,把相关人员都灭了口,让老夫没有退路。”杨堇背着手,站在铁栏外头,“你可还记得你我入狱前的约定?你说能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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