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竖着尾巴,站在墙头,歪了歪脑袋,没有嚎叫。
辛芒往前两步,道:“你都听见了?”
宝妮说不了人话,便眨了眨眼。
辛芒道:“为了让挽大娘好好过寿,别说出来,你能不能做到?”
宝妮“喵”一声,头仰得高高的,片刻后,跳进院里。
戴耳操控着发带挠了挠辛芒手心,道:“芒芒,她没听到后面,不知道银子的事。现在要做什么?”
辛芒抬头看了看天,才过了半个时辰,山舀大概没尽兴吧?
她抻了抻胳膊,道:“找份工,养活自己,还有给挽大娘的寿礼。”
光天化日之下,该怎么找一份工呢?戴耳没考虑过这件事,但他坚信辛芒是个有主意的人。
只见她直奔榜文张贴处,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搜寻一遍,一番犹豫后,揭下一张黄纸,最右边几个大字写着:为招募赶尸匠人事。
正文大意是:本县现有服刑尸身数具,需于两日后统一赶赴乱葬岗附近深埋,以安亡魂、净乡里。然此差非寻常脚力可胜任,特募经验老到之赶尸匠人两名或数名。事毕即赏白银三两,当面结清,不拖不欠。
盖了县印的,是官府的差事。
辛芒心有忐忑,未知官府能否深信,要是拖欠赏银或者干脆不给,就白干了。
戴耳探了个脑袋看过这人事,不禁叹道:“芒芒,你还会赶尸?”
“是啊,你没见过而已。”
西州清泉城很多年没有过无主尸了,用不着她上场。
辛芒拿着黄纸赶往县衙,得问清楚具体时辰、地址、有几具尸身,才好提前准备工具。
可县衙的门子一看辛芒这身平头百姓的打扮,且还是个姑娘,只当她年纪小揭着玩,呵斥她赶快走。
辛芒被推至一边,低头一瞬,便心生一计,拨了拨有些挡眼的碎发,从容回到原地,直视那个有些龅齿的门子,道:“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门子:“你谁啊?”
“郈贞听过没?西州赶尸匠郈贞。”
“那谁没听过?你是他徒弟?”
“……是!我师父就收了两个徒弟,一男一女,我是那个师妹。”
她说的有牙有眼,可门子还是不信:“哪个赶尸匠是你这样的?”
话刚落,却来了个工具齐全的高挑清秀男子,青布长衫,手提铜锣,脚底一双草鞋,穷苦相却别有一番儒雅味。他微微躬身,手里也拿着黄纸,问道:“敢问县衙可是在找赶尸匠?”
那门子指着他,对辛芒道:“看见没?这才是赶尸匠。”
那男子是很典型的装扮,还背着一个小包袱,里头大约是赶尸的法器。
辛芒万万没想到,这世界有时真就那么小,她信口胡诌的身份,竟然遇到了验证人。
在她又一次强调她是郈贞之徒时,那男子怔愣一瞬,垂下眼眸,旋即又指着她,笑道:“是啊,这是我师妹,一个调皮的丫头,走在我前头,要证明她有名师之徒的气质。没想到,闹了这笑话。”
他这话一出,不仅是辛芒,连门子也惊呆了,不可置信地指来指去,“你们……你们……真是赶尸匠?还都是郈贞的徒弟?”
男子点头:“是,出师两年,师父就让我们师兄妹独自历练了,正好来到瀛湖,揭了这榜。不知尸身放在何处、有多少具?两日后几时出发?”
门子不得不信了,往左边偏门指了指:“跟我来。”
这男子走得从容,经过辛芒面前时还柔柔地笑了声:“师妹,走吧。”
辛芒忐忑的应声好,紧张兮兮地跟在后面,不知他意在何处,别是为了耍她一遭吧?
戴耳不解:“芒芒,你到底是不是?”
“当然不是。”辛芒口型说道。
她是跟辛桐学的赶尸,根本没见过郈贞,哪知如此凑巧?
辛芒摸摸下巴,思索:她是假的无疑,如果这人真是郈贞之徒,那他替她隐瞒是为了什么?或者,其实他也是假的,是为了郈贞的名头赌了一把,幸而她很识相,没有暴露。
但辛芒觉得怎么想都很牵强,想要直到原因,亲口问过才妥帖,但不是此刻,最好等差事了结,得了赏银再问。
县衙旁边的太平间里,放着三张木板床,床下铺满冰块以防腐。有张木板上挤了两具尸身,还都是无头的。
仵作老孙解释道:“这俩是前天砍了头的,这个是在牢里畏罪自杀的,这个是染病死的无名尸,在野外被野兽咬烂了。明日,还有三具要砍头的。二位的任务,就是在午时三刻后,把七具尸身赶到乱葬岗周围的软土上,坑由衙役来挖,你们只管束好尸身不乱动。”
大概是行刑后就出发。信息完备,那男子道:“大体知晓了,明日定准时到场。”
出了县衙,无人经过处,他才对辛芒说:“这位师妹,工具可都备齐了?”
辛芒道:“师兄尊姓大名?不如大家都老实交代,省得闹笑话。”
他特意噙着笑,眼窝深陷,面庞苍白,有一种常与尸体接触的阴寒。一抹笑,简单又无害,能将他区别于尸体。
他手指弹了弹铜锣,道:“我确实是师父的徒弟,我叫高允程,不知你是何时拜入师门的?”
辛芒听说过,郈贞两徒,一个姓高,一个姓郑,眼前这个十有八九是真的。
“但我不是,我叫辛芒,跟我娘学的赶尸,不知高师兄为何不揭穿我?”
高允程道:“都是谋生罢了,正经手段,何苦挡人财路?况且,我师妹……的确不在身边,那么多具尸体,两个人总是容易些。”
“可赏银只有三两,人多,分的就少。”
“我没那么缺钱。倘若姑娘急需,我可以都让给你,就当日行一善,积福罢了。”
“他可真温柔善良啊。”辛芒心想,便对他信任多于防备。
“好,高师兄大恩,辛芒铭记。我技艺不精,到时还请高师兄多担待了。”
高允程道:“不妨事。赶尸毕竟少见,知道的人也少,要是师父知道你的存在,估计真要收你为徒了。”
他讲话也好听。辛芒憨笑着拱了拱手,问:“那高师兄,敢问要准备哪些物什?我只知要竹竿黑绳招魂幡,别的可就不懂了。”
他道:“你不用准备,我都齐备着。现下需要准备四支丈长的韧竹,刷上黑漆。我知道哪儿有卖,师妹可愿同去?”
辛芒道:“职责所在,必当同去,高师兄带路吧。”
他轻笑一声:“不必这般见外,就喊师兄吧。”
“好!”
……
申时初,辛芒扛着两根刷过漆的竹竿回到龙凤宫。
山舀正栓着缰绳,见她这副模样,奇道:“你在干什么?挑担?”
辛芒一根根摆好,衣服上沾了点黑漆。她道:“山人自有妙用。你来的正好,有件事非麻烦你不可。”
辛芒把在明珠家得知的事情告诉山舀,又把银子交给他,道:“所以,需要你,以'夜菩萨'的名义,把银子送到挽大娘家。这是你的业务,你该很熟悉吧?”
“不是难事。”山舀欣然接过,眉头紧锁。“可……难道就这样算了吗?那么多金子,心疼死了。”
谁不心疼呢?只是那么多隐秘,一环扣一环,报官后就全大白于天下了,并非对每个人都有益。
辛芒兴致缺缺,无奈摊手:“没办法,只能咽下这口恶气了。”
山舀道:“那你还有钱吗?你怎么过日子?”
辛芒摇摇头,笑眯眯盯着他,道:“不知能不能跟山公子借一笔,一百文,等我挣钱了就还你。”
山舀嗤笑,竖起一根手指,“一百文?我可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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