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时,辛芒才挑好了一双暗红色、鞋面绣着“寿”字的短靴,兴冲冲回到龙宫,发现山舀独自坐在门前两三行阶上,托腮沉思,目光呆滞。
辛芒走近喊他一声,他才会神,嚷道:“辛芒,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我都等你半天了,还去不去春水楼了?我酒席都订好了。”
辛芒乐道:“你的伤不严重了?现在也不晚,等我把东西放好,你带路。”
“小伤。”山舀打量了她手上的东西,“你买了酒?”
辛芒边走边说:“是给挽大娘的寿酒,我不喝。”
春水楼。
瀛湖数得上名又实惠的酒楼,山舀订了个包厢,好酒好菜满席。
辛芒不客气地大吃大喝,山舀却慢条斯理一块肉分了几口咽,放下筷子犹犹豫豫看着辛芒,说道:“有件事我一直没弄明白。”
辛芒猜到他意不在菜肴上:“你问,知无不言。”
山舀道:“我想起来你与我说过明珠家的事,挽大娘因此不愿报官,但我总记不清那金子是怎么被偷的,而且挽大娘竟死而复生了,你可知道实情?”
辛芒专心吃饭,看似不经意道:“你不是和我一起去的她家吗?翻窗进宝妮房里的,挽大娘吸了太重的迷香,暂时窒息了,没过多久又好了,宝妮还被吓哭了,你这都不记得?”
山舀眉头紧锁:“窒息?那不就是死了?”
“不一样,窒息是能被救回来的,就像溺水的人被救上来,把水吐出去就活了一样。”
山舀争道:“可我怎么记得宝妮……宝妮……”
话到嘴边,不知为何词穷,宝妮怎么了呢?
“宝妮哭了,哭的稀里哗啦,但挽大娘醒来后,她又很开心了。你什么记性啊这点事都记不住?”辛芒加重语气,装着埋怨的样子。“以后还做'夜菩萨'吗?”
山舀思路被打断,答道:“这个得往后推推,近期发生太多事,舆情纷飞,不宜再生事。”
“可大家都说'夜菩萨'死了,你重新现世,对大家来说仍是平地惊雷,而且官府更要查个水落石出才罢休,难免查到挽大娘家。”
山舀轻松笑道:“不要紧的,换身装束,就有个新名字了。”
这顿饭辛芒吃得飞快,嘴里塞满了菜,山舀也不意思打扰她雅兴,只好将横亘在心底的疑问略过,说服自己相信她的话。
回龙宫时已经入夜,戴耳自在飘荡在街上,环绕着辛芒。
辛芒轻轻道:“你好像很开心。”
“是啊,因为有了憧憬。”
“憧憬?”
戴耳像风一样从小摊中飘掠,回到她身边:“我憧憬变成人后,和你逛街吃饭,执手赏春看雪,想陪你永远开心。”
他的手碰到辛芒的手套,却因走路时的晃动而被穿透,这种状态无法执手。
辛芒笑着抬起左手,手心向上,示意他搭上来。
她正路过一家首饰货摊,许是货架上挂的东西太多了,竟把一串朱砂串给挤了下去,正正落在辛芒抬起的手上。
深邃惹眼的朱砂泛着光泽,一颗颗紧密排列,串珠的绳子也是红色,却在两端相合处挂着一颗白玉珠,一边是耀眼赤霞,一边是清冷白月,相与争锋又互为映衬。
辛芒诧异抬眸,拨开那几乎要被首饰掩盖的名字:丹心照雪。
“真贴切。”辛芒立即拿着手串去问价。
戴耳手还僵在空中,“哎”一声跟过去。
老板是刚出摊,正弯腰忙着把首饰都摆出来,辛芒叫了几声才反应过来,擦着汗道:“这个仅此一串,可贵了,要一两银子。”
辛芒爽快付钱,没砍价,老板也乐得轻松。
辛芒步伐轻快,捏着手串,喜道:“很好看,是不是?”
戴耳并不热切地瞥一眼:“好看是好看,但它妨碍我牵你的手。”
辛芒眨眨眼:“我是给你买的。”
随即试戴了一下,发现圈口远超过她的手腕,还留了小半圈,白玉珠都快溜到手心了。
“你觉你戴的上吗?”
“当然!”戴耳态度急转。“无论如何都得戴上。”
他环着辛芒绕了几圈,跟蛇一样缠上身,下巴放在她右肩上,撒娇似的:“芒芒,我觉你爱我,我好幸福。”
辛芒绷着脸不让自己大笑出来,走的昂首挺胸:“说的什么话,又不是才开始爱你。”
“芒芒你最好了!”
……
光阴似箭,在瀛湖也好多日了。
辛芒计划着行程,自瀛湖北上,经过大大小小的村镇,再分两路,一条通璋城,另一条通安城。
理论上安城离中州更近,交通更便利,但辛芒忧心惹上世家的麻烦,遂选定在璋城准备补给。
“安城和璋城其实相距不远,芒芒一个人,会不会再被钱家盯上?”戴耳说出了他的忧虑。
辛芒安慰自己:“我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凡人,不至于记恨到这地步吧?”
“我不了解钱家,但我听说他家把虎据谷占为己有了,不许别人猎虎,我想他们定是小气的人,难说不会记恨。”
“可我离开寒陵这么久了都没遇上杀手,钱家应当放过我了吧?”
戴耳想了想:“有理。”
定好计划,辛芒抻了抻腰背,看夕阳将落,时间差不多了,便启程前往蒹葭湖。
蒹葭湖并未生长着蒹葭,只是湖岸杂草泛滥,常年被微风吹拂着,恰恰吹成或蒹或葭的飘逸形状而已,加上湖本身拖着一条狭长的尾巴,便更合其名。
湖水澄澈,渡染残阳红光。
辛芒策马而至,远远就看到那面红光,更近些就见高允程站在小径尽头,迎风而立。
马蹄嗒嗒,他才恍然回头,朝辛芒招手。
他笑着说:“等你好久了,我家就在前面了。”
辛芒喊了声“高师兄”,便牵着马缓步至那间竹屋前。方栓了马,高允程便道:“你嫂子说佳肴还差一道,刚进城去买,要是师妹饿了,我还备了些糕点,用新摘的桂花做的,先垫垫肚子吧。”
辛芒带了礼品来,却空着肚子,应了声好。
糕点在院中的石桌上,还备了温茶;一只封盖的小香炉,飘出袅袅青烟,满园盈香。屋门大开,一坐下就能看见屋里摆着的几道菜,看着都摆满了,再来一道怕是放不下了吧?
辛芒没觉得奇怪,只以为嫂子好客,更万分期待嫂子的手艺。
高允程进屋忙活。辛芒一个人无聊地啃食桂花糕,漫无目的四处张望。
这间竹屋在山野孤零零伫立,杂草丛生,周遭巨树林立,四面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城里,要是嫂子刚出门,她来时就没道理遇不上啊。
桂花糕太噎喉了,辛芒赶紧灌了一杯茶水,边走边朝屋里喊:“高师兄,嫂子出门多久了?”
堂屋无人,桌上的菜已无热气,豆腐汤上飘了层油腻,应该放了很久了。辛芒往房门探去,血腥味冲天,入目竟是满室摊红,鲜血淋漓。
在一堆血流之中,高允程垂着双手,鲜血正是从他胳膊流出的。卧房昏暗,点了三盏油灯,照着他扭曲狞笑的脸。
“师妹……”高允程气息虚浮,朝辛芒伸出手。“师妹,不要怕,我在救人。”
他身旁一张矮榻上,躺着一个熟睡的人。
辛芒双腿发软,无力地靠在门边,恍觉中了圈套,用剩余的清醒问道:“救谁?”
“我的妻。”
他怜爱地看了眼榻上的人,转头却见辛芒倚门坐着,双目炯炯可融化他强撑起来的心房。
辛芒没有再问,无尽的内疚已将他席卷。他辜负了辛芒的信任,设了个圈套,用满园的迷香和迷药来招待她,现在承受的一切负疚都是应得的。
他哭着说:“师妹,不要怪我,我不会杀你的,我知道你是'至阴魂体',你看得见鬼,又是收魂师,没人比你更合适了。”
理智与困倦在打架,辛芒几乎要听不见戴耳的呼喊了,闭上眼,悔恨在乱葬岗时不够小心,被高允程发现了秘密。
地上都是血,高允程挪着膝盖跪在辛芒面前,渴求道:“师妹,救救你嫂子吧,她已经好多年没见过太阳了。”
戴耳急得团团转:“她是你的妻子,关辛芒什么事?干嘛要辛芒的命?!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他的怒吼很刺耳,奈何对方根本听不见,还握着辛芒的手,倏而面目狰狞地笑起来:“功夫我都做好了,你只需用这双手……”
高允程把袖子放下来,衣裳嵌入刀痕,他咬牙把辛芒抬到榻前,摘了她的手套,让她的双手与榻上女子双手紧握。
戴耳围绕在辛芒身旁,捶胸顿足却无可奈何,不论他怎么喊,辛芒都不能醒来;从前那些为保护她而炼的魂法,面对如今这样的场景也束手无计。
他的双手穿梭在三人身上,跟空气没两样。
悔啊,恨啊。一个灵鬼混杂的世界,他可以阻隔刀枪,也可以击退鬼魂,却独不能对一个凡人做什么,而这个凡人要将辛芒如何?会杀了她吗?
“辛芒,辛芒……”
戴耳漆黑的眼眶几乎烧出火来,月印跟随情绪辉亮,一遍遍呼喊辛芒。
可高允程并不理会空气中突如其来的寒凉,他以自己的寿命为祭,做出了这个法坛,要将妻子郑婴芜的一半魂魄与辛芒呼唤,让辛芒给妻子养魂。要养多久,他不知道,但这是他唯一能救回妻子的办法,不论多久,他都会等。
辛芒虽昏迷,手上触及的冰凉将对方的记忆和情感统统告知了她。
高允程和郑婴芜才是同门师兄妹,师从赶尸匠郈贞。学成出师,二人结伴同游,相互扶持,日久生情,结为伴侣。日子平和,两人都是知足常乐的性子,不奢求金银富贵,但求为无名尸寻得安身处,为后世攒功德。
但他们没有后世,年复一年,郑婴芜常常抚摸自己小腹,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幼时拜师,郈贞对她说,女子不宜从事赶尸一行,因常年接触阴尸,尸气入体,恐难受孕。可她失怙失恃,郈贞是唯一的仰仗,她也需要一门养活自己的手段。郑婴芜跟随郈贞,收尸、赶尸、安魂做法,她比高允程刻苦、比他积极,她要证明女子能担起这门手艺。
年少不知轻重,但她达成了想要做到的一切,唯独不能有自己的孩子。心里的渴望催生杂念,郑婴芜不再一心一意赶尸,而是遍行大陆搜寻生子偏方,苦药奇药扎针她全都尝试过,不顾后果,像一个偏激的信徒,以为只要做出足够的努力和准备就能获得期盼已久的孩子。
“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这次肯定能!”
她想,手里端着最后一碗漆黑涩苦的药,一饮而尽。药水辛辣,臭气让她反胃,但一想到孩子,她硬是把这口气憋了回去。刚饮下不久,就觉药水在身体中烧了起来,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郑婴芜卧在榻上冷汗直冒,接着七窍流血,她便听不见看不见,连话也说不了。
高允程回来就见她气息全无,枕边流了一滩血,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以为妻子死了,吓的抱头痛哭,说着同生共死的话,欲陪她去了。哭着哭着,他察觉妻子在呼吸,规律平稳,却再也没睁开过眼睛。他找了老大夫,可大夫说从没见过这种症状,再一查喝过的药,其中竟有相反的附子与贝母,致人身中剧毒,昏迷不醒,成了个活死人。
多年来,高允程拖着妻子四处寻找解救之法,秘方禁术,只要有一点希望就信,一如当初疯魔了的妻子。后来,他听说了个寄魂之法,施法人用自己的血为祭,用一个至阴之人作装载,把要救的魂一分为二,养在至阴之人体内,长年累月,至阴之人就能把另一人的神魂养全,人有了完整的魂魄,自然就醒过来了。
高允程花重金把这方子买来,法阵熟记于心,却苦于找不到至阴之人,这方子便一直未有用武之地,他还是浑浑噩噩地拖着妻子游行世间。
他第一眼看见辛芒,就觉得此女非同寻常,阴气过盛却精神奕奕,阴阳调和在她身上似乎不管用了,他第一次生出了用人命偿换的念头。
今日这顿饭注定不能尽职,还做了这场人祭的观众。
屋子静悄悄,高允程候在榻前,见郑婴芜和辛芒都没有反应,不禁捂脸痛哭,头磕在地上,但哀悔不及悲惜。
“杀……杀了我……杀了我……”
头顶传来声音,高允程眼眸怔愣,一点点抬头,却见辛芒朱唇微张,断续说着:“杀了我,师兄,杀了我……”
郑婴芜借辛芒之口说出藏了多年的念头,她受够了,不如一死。
高允程哭的涕泗横流,“不,不……师妹,不要离开我,我在救你了,你等等……”
室内骤然一冷,白光乍现,一尾白羽破窗而入,刺穿了高允程的心脏,冰封住他所有未完的话,将满地血冻结,辛芒也不再出声。
细看才知,那凶器不是羽毛,而是一把二尺长、通体雪白的弯刀,刀身唯护手处有段卷尾凹镂,像一轮猩红弯月,亦像是它的眼睛。鲜血唤醒了它的冷冽,刀身古老的符文映着血红。
它停在戴耳面前,听候指令。
戴耳止住了切齿痛恨,怔在原地,他自己也想不到,都变成鬼了,只要他想,竟还能召来白尾。
白尾好,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它替他杀了这个意图谋害辛芒的人;白尾坏,它杀了人,却需要主人来承受惩罚——鬼魂杀人,他再也没法安稳地跟在辛芒身边了。
愣神之际,月印已出现一缕黑雾,跳跃、断裂、分散,把亮晶晶的月印染成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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