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风高,瀛湖再次进入大街小巷大门小门统统紧闭的状态,官兵自万金庄向外四散,人数与上回一般多,但每个人的态度早没有当初慎重。
舒十娘自认身手不如万太真,虽拿捏人心,但这次为独自作饵,出场时亦免不了胆战心惊。
她不敢与万金庄的打手交战,便从最外围闯入,见机行事,只露个影子让人知道她来过,再仓皇逃窜,定能再降低官兵的警惕。
舒十娘猫着身子穿过疏散的官兵巡逻,在张府附近暴露了踪迹,吸引官兵往万金庄追赶。此时她的同伙,白镣和银烛趁乱扒入毫无防备的张府,若一举成功偷得金银,他们便可歇上个把月。
她站在酒楼房顶上,一脚踩着脊兽,目光幽深地盯着地面上追踪自己的官兵,冷嗤一声,飞檐走壁逃脱视线。
同一片夜空下,山舀凭借追风的身姿从她身边穿过,停在一巷之隔的另一家房顶,与她当头对面。
舒十娘紧急停步,身形晃悠,目光掠过高楼下穿梭的官兵,心头一震,直觉不是对面的对手,便迅速调转方向,一道墙又过条街,拼尽全力逃窜。
流星赶月似的,一个逃一个追。舒十娘的身手在瀛湖也算上佳,但在体内有追风鸟晶丹的山舀面前,她就只是一只被赶入穷巷的老鼠。
舒十娘躲在一家酒楼层层瓦砾之下,绕桩似的想把他甩开,谨慎挪动,却一转眼见对方从天而降,像只黑猫低伏在垂脊,与她四目相对。舒十娘暗骂一声,只得另谋出路,在各家高楼顶上飞跃,不时与地面官兵擦肩而过,蛇行鼠伏,慎之又慎。
可不论她在哪里落脚,山舀总能追上并阻碍在前路。天大地大却处处受阻,舒十娘看了看四周,对方摆明是要把她往万金庄赶。
你追我赶的较量后,舒十娘已力竭,瘫在一道空巷气喘吁吁。可那人却还游刃有余闲庭信步地轻盈落地,慢悠悠堵在她面前。
舒十娘背靠竹排,袖中藏刀,本欲暗中下手,此刻面上却是破罐破摔道:“我跑不过你,我认输,来,抓我见官,值不少钱呢。”
山舀听见她的声音,心里对辛芒更是又佩服又猜疑,一切果真如她所说,那这人十有八九是舒十娘了。
一切尽在掌握,他势必要先看看这个冒充他的长什么样。
他欲揭舒十娘蒙脸的黑巾,刚走一步便落入她的圈套了。
舒十娘在黑巾下冷笑,瞅准时机,匕首出袖,她手腕一拧反握刀,刀刃划破山舀前襟,鲜血顷刻飞溅,她一脚抬起却没踢中,但山舀已自行滚了几圈,无遐再妨碍她。
“笨蛋。”
舒十娘甩掉刀上血珠,不屑转身,还没看清拐角前的路,竟先被一杆子砸弯了膝盖,吃痛倒地,再抬头时已被竹竿死死抵住后背,她狼狈地趴在地上,尘土糊了双眼,动弹不得。
“舒十娘,多日未见,你可还记得我?”
辛芒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来到这条巷子,就是当夜放走万太真的拐角,拿一根称手的韧竹,在离三尺远的地方,咬牙死命地斜角压住舒十娘。
等双眼刺痛消散,舒十娘才看清打自己的人,她当然记得这位金主,只是不明白,她怎么成了这关键的一人。舒十娘挣扎咕涌着,可距离太远,手上的匕首已失去作用,事已至此,她再想不到破局之法……不,她眼睛陡然睁大,上身反扭成一个骇人的姿势,握紧匕首就往后背的空气乱扎,意在捅碎竹竿,代价是赌辛芒犹有恻隐,不忍发力将她压死。
她算对了,辛芒刹那间的确松了手,但很快便趁舒十娘力竭又未恢复身形,顺势将整根竹竿压下她背部。虽更费力,但舒十娘的力气也早已耗尽了。
这招以敌为盾,舒十娘若想把竹竿扎烂,必将刺伤自身,就算她有再多破釜沉舟的勇气,也不敢给自己来一刀,自然也打动不了辛芒分毫。
可这般僵持也不是办法,官兵早晚巡来,被发现了,她们三个都得进衙门。
辛芒回头问道:“山舀,你还力气吗?”
山舀忍痛爬起来,血洇了一片,哑着声道:“有……”
“我摁着她,你把她劈晕,快!”
山舀却道:“我不会劈人。”
辛芒亦早有准备,腾出手扔了捆绳给他,道:“把她的手绑住。”
但舒十娘凭着濒死的意志挥舞匕首,不许他近身。
山舀顺手抄起一根竹竿,往舒十娘乱晃的胳膊打了几下,手腕坠地时,他趁机像辛芒一样将其压下,锁紧对方手腕把到夺走,再用麻绳将其双手反绑在背。
好不容易将其制服,官兵却到了。
舒十娘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她被抓已成定局,是以一听见踏步声,她忽然就大声喊叫起来,意在暴露所有人——就算死也要拉上这二人。
“快住嘴!”
山舀急忙制止,但舒十娘置若罔闻,隔着黑巾挑衅地不停大喊。
“那就不怪我了。辛芒,快走!”
山舀把竹竿呈“十”字插入舒十娘两手之间的空隙,成了座刑架,她跑不得躲不得,在官兵眼里就是个靶子。
山舀仍能飞檐走壁,辛芒还需戴耳指引,兜兜转转绕开官兵,二人才碰头。也在这时,辛芒才想明白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舒十娘伪装成的“夜菩萨”,是一个会被官兵们就地射杀的目标,她一旦暴露,迎接她的就是箭雨了。
“她死了,自找的。”山舀亲眼看着她被箭雨扎成刺猬。
但不论舒十娘做了什么选择,她都难逃一死,在辛芒手中,结果也是要被押去县衙。
又一个跟自己有关的活人死去,辛芒只能尽力使自己“无坚不摧”,这个世道,死人是常有的事。
山舀往她身后看了眼,明明没有人,那她一个凡人,是如何屡次都能躲过官兵追击的?这个藏着一身秘密的人,总是料事如神,他一脑袋问题在她这儿估计是琐碎烦扰。
他皱眉问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怕添乱?”
“我放心不下。”辛芒看着他仍在流血的肋下道。“没想到还真需要我出手。我本来只想在你捉住她后,把她的老巢逼问出来,拿回我的钱,现在这个结局,肯定没戏了。”
山舀:“你这么缺钱,不如我去偷了给你送去?”
辛芒一抬手:“不必,你还是先治治伤吧,别流血流死了。”
山舀道:“好,夜已深,明日我请你去春水楼吃顿好的,当答谢你为瀛湖除害。”
辛芒笑着转身:“我等着。”
翌日,旭日初升,辛芒难得起早,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徐明礼。
她昨夜不放心山舀,对徐明礼却是一百个放心,只因戴耳向她保证过:“两个小杂毛,徐明礼一只手就能挑过,只管把心放肚子里。”
此外还有个原因,张府那条街都是修炼世家住地,是玄功灵符的战场,她要是去了,若有风吹草动便难以全身而退,把自己搭上是百害无利的。
是以,抱着对徐明礼绝对的信任,她把挣钱的门路,放在“两个贼身上还有余钱”的念头上,一早就来找徐明礼问个究竟。
大街上可闻议论纷纷,都在说衙门昨夜大获全胜,把“夜菩萨”射杀了,发现是个女的,又捉住了两个闯入张府的毛贼,但张府执意要自行惩戒,县衙争执不过便从了。有人路过张府,离地牢老远便听见叫苦哀嚎声,可想那两个毛贼受着何种折磨。更多穷苦百姓是在为“夜菩萨”哀悼,谁也不想这个侠盗死得这样凄惨普通,如此配不上他在人们心里的地位。
辛芒听了一路,她知道内情,便没什么感想。
到客栈叩门,徐明礼从里头开门,说了句:“来了。”
辛芒奇道:“你会说话了?到底怎么回事?”
徐明礼回到方桌前,淡漠道:“两个贼已送至官府,后被张府抢回,动了私刑,大概活不了。”
“我是问你的喉咙。”
“炼化哑兽晶丹,被影响了,几日发不出声罢了。”
辛芒自行坐下,替戴耳问道:“那是什么地方?你去那里干什么?”
“雷极渊,去历练提升修为。”他郑重道。“辛芒,我欠你一声对不起,我的无知连累了你和祝姚。”
辛芒默然,不知怎么回答。
徐明礼接着拿出五两银子,道:“你的。”
“还真有剩下?”
辛芒摸着银两,喜不自胜。对面的人却低垂眉眼,抚上左手拇指,那里本该戴着家族黄玉扳指。他没从白镣和银烛身上搜到余钱,这是当掉扳指得来的,权当报恩。
见她正在兴头,徐明礼趁机道:“……有、有件事,我想……想……想问,昨天那只猫是妖?”
辛芒眉头一扬,诧异他吞吞吐吐竟只为了问这事,吁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她跟那只螳螂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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