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铜漏在瑶华暖阁外间滴下最后一滴水,沉闷的声响被窗外瓢泼的秋雨撕扯得支离破碎。
重重浅绛色软烟罗帷幔之内,海外龙脑与催情迷迭香的甜腻余味还未散尽,混着施木因为极度惊恐而失禁渗出的一点尿臊气,凝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的古怪腥甜。
瘫在漆木大榻角落里的施木,已经在曼陀罗汗药的药力与方才那场父女相认的惊天霹雳中缓过了半口气。他的四肢依旧软得像两根抽掉了骨头的棉条,可他那张黑黄粗糙的老脸上,肌肉却在剧烈地抽搐着,一双布满紫红血丝的浑浊老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我,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浸水的破棉絮,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造孽……老天爷啊……怎么会这样……他娘和阿大怎么会死得这么惨……夷光,我的亲闺女,爹对不起你们娘儿三个,是爹该死!爹当年被抓去会稽前线,那是九死一生啊,后来到了这灵岩山脚下,四面都是吴王的耳目,爹一个大字不识的越国降卒,稍微往南边看一眼都要被人当成细作砍头,爹是真的不敢往老家捎信,爹以为你们在村里头有几亩桑田、有那两架织机,总能安安稳稳地熬过饥荒的啊……”
他一边涕泪横流地哭嚎着,一边拼命想要转动脖子,试图用那种老父亲痛悔莫及的眼神来唤醒我骨血里头最后一点良知:
“夷光,今晚的事……今晚是爹瞎了狗眼、利益熏心,不知道西子夫人就是你!好在……好在爹喝了你的药酒,方才咱们父女俩还没真正做出那遭天谴的畜生事来!你是爹看着长大的亲骨肉,如今你既然在吴宫里头得了大王这般泼天的恩宠,你娘和你阿姊又已经不在人世了,咱们爷儿俩可就是这世上最后一点血脉至亲了啊!”
我端坐在高高的漆木大榻边缘,一只手支着下巴,静静地听着他这番声泪俱下的辩解。
听听,多熟悉的调子啊。
三年前在我家那个漏雨的土坯房里,我娘要把我洗剥干净了推上杀猪屠户宋老四的臭炕头时,嘴里哭着喊的是“娘也是没法子、咱们母女连心”;去年夏天我阿姊拄着拐杖去诸暨县衙行辕告密、把我推上贡女死路时,嘴里念叨的是“阿姊全是为了你清白体面”;而今夜,我这位整整三年握着五十两雪花白金不曾往家里寄过半文铜贝、在灵岩山脚下娶了二十岁娇妻生了胖儿子的好爹爹,在刚刚撕开衣襟想要□□自己亲生女儿未遂之后,竟然还能眨眼间收起淫邪,端起一副慈父的架子,跟我谈什么“血脉至亲”!
“血脉至亲?”
我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忍不住嗤笑出声,伸出赤裸雪白的右脚,不轻不重地一脚踩在了施木敞开的九品绿袍胸口上。
微凉滑腻的脚底板贴着他滚热剧烈起伏的心窝,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片结了万载寒霜的深潭:
“施木,你少在这儿拿你那两滴不值钱的老马尿来糊弄我。你在灵岩山脚下住着两进青砖大瓦房、吃着肥猪肉、搂着二十岁吴国小绣娘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是你的血脉至亲?如今被我的药酒放翻在这龙榻上,知道小命捏在我手心里了,倒想起来我是你亲闺女了?”
我脚尖微微用力,碾了碾他胸口那块绣着九品禽鸟纹的补子,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冷酷如生铁:
“我实话告诉你,在这人世间,谁跟我是血脉至亲,谁就死得最快!我娘是我亲手下了一包白信石毒死的,我阿姊是我哄着东施过溪去活活掐断脖子的;至于你——你以为你方才没能剥下我的裙子,今晚这桩差事就算揭过去了?”
我俯下身,看着他瞬间僵硬的老脸,一字一顿地轻声说道:
“你给我竖起耳朵听清楚了:你施木身为外朝九品医官,三更半夜私自潜入大王宠妃寝殿,脱光了官袍躺在大王的绛纱龙榻之上,意图□□西子夫人;更要命的是,你我乃是同胞血脉的亲生父女,父女同榻、悖逆人伦、秽乱王闱!这桩欺君罔上、猪狗不如的弥天大罪,莫说是放在吴律里头,便是放在诸侯列国的刑典之上,都是千刀万剐、凌迟车裂的十恶不赦之罪!”
我顿了顿,看着施木眼底刚刚燃起的一点侥幸火苗彻底熄灭,红润的唇角绽开了一抹极艳、极毒的微笑:
“只要我现在张开嘴,冲着殿外喊上一嗓子‘抓刺客’,守在回廊外头的百名黑甲禁军立刻就会冲进来把你剁成肉酱!而且,你一个人死可远远不够——按照大王暴戾多疑的脾气,你犯下这等给君王戴绿帽的奇耻大辱,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大王的铁骑就会把你灵岩山脚下那座两进青砖小院围个水泄不通!你在那边花十两白金聘娶的那个二十岁白净小娇妻,会被发配去军营里头供三千老卒日夜轮流糟蹋致死;至于你去年秋天刚生下来的那个白白胖胖、才满周岁、连路都走不稳的宝贝儿子——禁军校尉会当着你的面,抓着他的两条小腿把他活生生撕成两半,把他的每一根嫩骨头都剁碎了扔进太湖里喂王八!”
轰——!!!
如果说方才揭穿父女身份的那一刀,斩断的是施木作为人的廉耻与理智;那么眼下这句“把你周岁的宝贝儿子撕成两半剁碎喂狗”,便是直接用烧红的铁钳,一把捏住了这个自私透顶的五旬老男人全身上下唯一的一块软肋与命根子!
施木一辈子在苎萝村里只生了我和阿姊两个女儿,为了断子绝孙的事没少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如今到了五十岁高龄,好不容易在吴国老来得子,有了个传宗接代的亲生骨肉,那个刚满周岁的男婴,简直比他自己的眼珠子和性命还要金贵百倍!
一听到那个才刚学会叫“爹”的周岁胖儿子要被牵连着撕成两半喂狗,施木原本崩溃涣散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爆发出了一股灭顶的恐惧!
求生的本能与护犊子的狂热让他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蛮力,他竟然硬生生挣脱了曼陀罗汗药的半边麻痹,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老癞皮狗一样,手脚并用地从高高的漆木大榻上滚落下来,“扑通”一声闷响,重重地砸在了我脚下冰冷坚硬的白玉方砖上!
他全然顾不上自己敞开着衣襟、露着干瘪肚皮的狼狈模样,双手死死抱住我垂在榻边的赤裸脚踝,把那颗花白的脑袋在白玉砖上磕得“咚、咚、咚”震天响,不过三五下,额头便磕裂了一道大口子,温热粘稠的暗红鲜血顺着鼻梁淌进他的嘴里:
“夷光!我的亲闺女!我的姑奶奶!爹错了!爹真真正正是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爹这三年不该忘了你们娘儿三个,今晚更不该起了禽兽心思冲撞了你!你要杀要剐、要剥皮抽筋,全都冲着爹这把老骨头一个人来!爹这条贱命本来就是三年前在会稽死人堆里头白捡来的,爹现在就把脖子洗干净了赔给你、赔给你娘和你阿姊!”
他哭得老泪纵横,满嘴是血地仰起脸哀求道:
“可你在灵岩山下的那个小弟弟……他才刚满周岁啊,他连话都不会说,他也是咱们老施家唯一的根苗香火;还有他娘,那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你是谁都不知道的无辜妇道人家!夷光,算爹求求你,你大人有大量、发发菩萨慈悲,看在那个小娃娃身上也流着一半施家血的份上,饶了他们母子两条贱命吧!只要你肯放过他们娘儿俩,莫要向大王告发今晚的事,你叫爹现在去吃屎、去跳太湖,爹也绝不皱一下眉头啊!”
我端坐在漆木大榻上,低头看着脚下这个把额头磕得血肉模糊、为了保护新欢与幼子而在我赤足前摇尾乞怜的亲生父亲。
你看,我算得一点也没错。
在这世上,越是凉薄自私的人,就越是看重他自己窝里头最后那点香火。对付施木这种人,哭诉旧情一文不值,唯有把屠刀稳稳架在他那周岁儿子的嫩脖子上,他才会彻彻底底变成一条我指哪儿、他就咬哪儿的疯狗!
“想要我替你瞒下今晚这桩□□私通的死罪、放过你灵岩山下那对母子,倒也不难。”
我缓缓收回被他抱住的右脚,居高临下地俯下身去,从大红织金迎枕底下摸出了一卷早就备好的空白绢帛与一支蘸饱了松烟墨的狼毫笔,随手一扬,“啪”地扔在了他满是鲜血的额头前:
“爹,既然你说愿意拿你这条老命来换你儿子的前程,那女儿今晚就给你指一条保他们母子一生荣华富贵的明路——只要你乖乖替我办妥三件事,我不仅不杀他们,还保你那个宝贝儿子长命百岁。”
施木像是抓住了救命仙丹一样,拼命点头如捣蒜:“你说!闺女你说!别说三件事,就是三十件,爹也给你办!”
“这第一件事,”我竖起一根纤细如玉的食指,声音清晰而冰冷,“三年前你在军营里替吴王治疫,山林医药署里头除了日常草药账册之外,是不是还存着一套当年吴王夫差亲笔朱批调拨内库银两采办药材的密旨底档、三千名染疫军士服药痊愈的画押名册,以及当年负责集中火化病死士卒尸骸的军司马签字回执?而且这套原始底档,如今就归你这个九品奉祀专人看管?”
施木愣了一下,不明白我问这桩陈年旧档做什么,但还是赶紧点头道:“是……是归我管!当年疫情平息后,太医署嫌那些染过疫气的名册竹简与绢帛晦气,便全部封存在了灵岩山医药署后院的石库里,钥匙就在我腰上挂着!”
“很好。明天一早你出宫回山之后,立刻把那套三年前的原始朱批底档、痊愈画押名册与火化回执全部从石库里头盗出来,半页纸都不许留在医药署里,明天傍晚借着进宫送药的由头,原封不动地交到我的手心里,再在这卷空白绢帛上,把你当年防疫的药方与军营布防隔离图一字不差地默写出来。”
我看着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件事,才是最紧要的。从明天夜里起,你借着去姑苏城西老兵营房与市井药铺巡诊的由头,把当年被你救活、如今还在三大军营里头当差的十几个老百夫长与军侯偷偷约出来喝酒。酒桌上,你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一句‘实话’给我散播出去——”
我微微眯起秋水眸子,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剧毒:
“你就告诉那些老兵:三年前那场席卷大营的瘴疠大疫,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天灾,而是因为吴王夫差穷兵黩武、在灵岩山滥砍神木惊动了太湖龙脉,太湖龙神震怒降下的灭国天罚!而你施木当年所谓的生蜃灰苦草治疫之法,从头到尾不过是吴王夫差逼着你演出来欺世盗名、安抚军心的障眼法!当年真正止住瘟疫蔓延的法子,是因为吴王夫差嫌染病的五千名吴国子弟兵浪费粮草药石,暗中向军司马下了绝密口谕,在半夜里将那五千名还在喘气喊娘的染疫亲兵,全部活生生推下灵岩山后山的万人坑里,浇上火油活埋焚烧、用来向太湖龙神献祭平息怒火的!”
“嘶——!!!”
趴在白玉砖上的施木听完这段话,倒吸了一口彻骨的凉气,整个人吓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浑身抖如筛糠,失声惊叫道:
“活埋五千染疫亲兵?!夷光……这、这是要诛九族的造反妖言啊!三年前那场大疫,姑苏城里和三大军营里头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子弟死在疫棚里,当时官府只说是不治身亡就地火化了!如今这话要是让我这个当年的治疫功臣亲口传出去,那三千个活下来的老兵和满城的军属还不得当场疯魔炸营、提着刀造反哗变吗?!到时候大王雷霆震怒彻查下来,我是第一个散播流言的人,大王还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了?!”
“你本来就要死啊,我的好爹爹。”
我歪了歪头,一脸天真无辜地微笑着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就像是在跟他商量明天早饭吃什么粥一样:
“难道你还真指望干完了这件大事,还能活在这个世上喘气吗?所以我让你办的这第三件事——就是在你把这股流言散播进三大军营的第三天夜里,也就是九月二十五的子时,你自己回到灵岩山脚下的山林医药署公房里头,穿戴好你那身干干净净的九品奉祀绿袍,用你自己的指头血在木案上写下一封遗书,就说你这三年来夜夜梦见当年被活埋烧死的五千吴军冤魂索命,良心备受煎熬,无颜再苟活于世;写完之后,你自己拿一根麻绳挂上房梁,悬梁自尽!”
我伸出纤白的手指,轻轻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慢条斯理地剖析道:
“你想想看,如果只是市井小民胡乱传闲话,军营里的将士自然将信将疑;可如果是由你这个当年吴王亲口表彰的‘防疫第一功臣’酒后吐真言,紧接着你又在医药署里头把三年前的原始档案烧毁藏匿、自己留下血书畏罪悬梁自尽了——死无对证,铁证如山!到那时候,满城的百姓与三大军营的将士,谁还会怀疑这句流言的真假?!”
施木瘫在血泊里,呆呆地仰头望着我。
借着帐外昏黄的铜鹤灯光,他看着我那张仅仅十七岁、美得不似凡人、却能在谈笑间将亲生父亲的死法与整座姑苏城的兵变算计得严丝合缝的鹅蛋脸,牙齿磕碰得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了。在他的眼里,此刻坐在龙榻上的哪里是什么女儿,分明是从十八层地狱最底下爬出来、专吸人骨髓的九尾妖狐!
“爹,你别这么看着我呀,我这可全是在替你和你的宝贝儿子指活路呢。”
我缓缓伸出赤裸的脚尖,轻轻挑起他沾满鲜血与胡茬的下巴,一字一顿地向他许下最后的诺言:
“你好好算一算这笔账:只要你按照我说的,把三年前的真档案交给我,再去军营散播流言,最后自己干净利落地吊死在医药署的房梁上——你一死,今晚咱们父女在这龙榻上发生的所有肮脏事,就永远烂在了你一个人的肚子里;而我施夷光在此对着老天爷立誓,就在你明天晚上动身去老兵营散播流言的同一刻,我就会动用我在城外的暗桩船只,将你灵岩山脚下那个二十岁的小娇妻,和你那个刚满周岁的宝贝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连夜接出姑苏城,再给他们母子俩塞上足足五百两雪花白金与赤金钣,把他们平平安安地送到南边富庶的地方隐姓埋名,让你那个宝贝儿子一辈子穿金戴玉、读书娶妻,把你们老施家的香火顺顺当当地传下去!”
我收回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淡如冰:
“是按我说的办,用你这一条早就该死在三年前的老命,去换你娇妻幼子一世的平安富贵;还是现在就由我喊禁军进来,明天一早你们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押赴姑苏西市口,让你亲眼看着你一岁的儿子被大卸八块喂野狗——爹,夜已经深了,你自己选吧。”
哗啦——!
窗外一阵狂风骤雨扑打在雕花木窗上,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趴在白玉砖血泊里的施木,整个人像是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石像,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时间一息一息地流逝。
足足过了半柱香的工夫,这位在生死关头挣扎了无数次的五旬老汉,眼底最后一丝侥幸与求生的火苗,终于彻彻底底地熄灭成了死灰。
他颤抖着伸出那只左手虎口带着月牙旧疤的手,一点一点抓起了地上那卷空白的绢帛与狼毫笔,然后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着高踞龙榻之上的我,重重地、结结实实地磕下了最后一个血头,声音沙哑干涩得像是两块棺材板在摩擦:
“好……好……爹这辈子欠了你们娘儿三个的,爹拿这条老命还你……爹全都照你说的去办……只求你、只求你念在骨肉一场的份上,说到做到,万万莫要伤了你那个才一岁的弟弟……”
我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花白头顶,嘴角微微弯起:
“放心吧,爹。女儿向来是最讲信用的。”
我确实没有食言。
至少在“保他妻儿性命、送他们出吴国”这件事上,我施夷光算得上是一诺千金。
九月二十三日傍晚,施木借着最后一次进宫送药的机会,将他从灵岩山医药署石库里彻底盗空的三年前吴王拨银治疫朱批原件、三千军士痊愈画押名册以及火化尸骸回执,连同他熬夜默写出来的吴军大营防疫布防图,一并藏在药箱底层交到了我的手里,随即我便以“凤体已愈”为由,赏了他二十两白金,堂堂正正地将他打发回了灵岩山。
而就在当天夜里三更时分,当施木揣着酒壶走进姑苏城西的老兵营房、开始对着那群当年死里逃生的吴军百夫长痛哭流涕“酒后吐真言”的时候——
我已经通过范蠡留在姑苏城西市的绸缎庄暗桩,派出一队精悍的越国死士,趁着夜雨摸进灵岩山脚下的两进青砖小院,用迷香迷晕了施木那个二十岁的吴地小娇妻与她怀里刚满周岁的男婴,连人带细软装进一艘贩运丝绸的乌篷快船暗舱里,赶在天亮水门盘查之前驶入太湖水道,一路南下,直接送往了越国都城——会稽!
我把那对母子送去越国会稽,自然不是因为我突然发了什么善心、想要替施家留这条香火根苗。
一来,只有把施木的家眷和屋里的痕迹彻彻底底从吴国境内抹去,造成“施木事先将妻儿转移藏匿、而后慷慨赴死揭露真相”的假象,等过两日流言炸开之时,无论吴王夫差和相国伍子胥怎么掘地三尺,也休想从死人家里查出半点与我瑶华暖阁有关的蛛丝马迹;
二来,那个刚满周岁的男婴、连同施木默写出来的那份吴军三大营防疫水源布防底档,便是我施夷光隔着太湖扔给会稽山那边越王勾践与上大夫范蠡的一块沉甸甸的投名状!
我要让那群躲在会稽暗室里头日夜偷窥算计的越国男人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施夷光在吴宫里头,可不是白白贪图享乐的;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能用自己亲生父亲的尸骨,替他们把整座姑苏城的根基搅个天翻地覆!
风暴在五天之后,也就是九月二十八日的清晨,轰然引爆!
三年前的那场太湖瘴疠大疫,乃是整个姑苏城与吴国三大军营心中最深的一道伤疤——那一年,足足有近两千名吴国精锐士卒病死在城西与灵岩山的隔离疫棚里,几乎姑苏城内每一条街巷的人家,都有儿子、兄弟或丈夫死在那场瘟疫中。当时军司马与山林医药署给出的说法是“疫病凶猛、药石无灵,为防传染已就地火化”,家属们虽然悲痛,却也只当是天灾人祸;
可如今,由当年亲手主持防疫、被吴王封赏的“第一大功臣”施木,在连着三夜与军中老百夫长饮酒时泣血吐露真相:
“什么生蜃灰苦草治疫,全是假的!三年前那场瘟疫根本是因为大王在灵岩山砍伐神木、触怒了太湖龙神降下的天罚!当年疫棚里头那两千多具尸骨,还有另外三千名从会稽退下来的染病伤兵,加起来整整五千名还在喘气、还在喊爹娘的吴国儿郎,全是因为大王嫌他们浪费军粮药石,密令军司马在半夜里头掘开灵岩山后山的万人坑,浇上火油活生生埋进土里烧死、用来给太湖龙神献祭顶灾的!”
更致命的是,当军中的百夫长们听闻此言大惊失色、半信半疑地赶去灵岩山山林医药署想要找施木对质并查看三年前的火化档案时——
医药署后院的石库大门敞开着,里头所有关于三年前治疫与火化的原始档案竹简、画押名册已被“销毁”得一干二净;而那位九品奉祀施木,正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绿官袍,舌头吐出三寸长,直挺挺地吊死在公房的正梁之上!在他脚下的木案上,赫然留着一封用他自己左手咬破手指写下的血书:
“吾本越鄙樵夫,蒙大王活命之恩,不得不替大王隐瞒三年前灵岩山活埋焚烧五千染疫将士之滔天惨剧。然三年来,吾夜夜皆闻后山五千冤魂泣血索命,良心如受刀剐,实难再替暴君掩盖天罚。今将妻儿远送避祸,以一死向当年枉死之五千吴国儿郎谢罪!太湖龙神已怒,灵岩山阴煞冲天,大吴危矣!”
治疫功臣亲口酒后吐真言!石库档案离奇消失!本人留血书悬梁自尽!
死无对证,却又字字如铁证如山!
不过短短两日工夫,这股恐怖绝伦的流言,便像长了翅膀的烈火瘟疫一样,顺着秋风瞬间席卷了整座姑苏都城与城外的三大主力军营!
全城彻底疯了。
当年有儿子、丈夫死在疫棚里尸骨无存的数万姑苏百姓与军属,得知自家的亲人当年竟然不是病死的,而是在还活着喘气的时候被自家的君王推进万人坑里浇油活埋烧死的,顿时哭声震天,成千上万披麻戴孝的妇人与老汉拿着锄头扁担涌上长街,将灵岩山脚下的山林医药署与吴县县衙砸了个稀巴烂;
而在城外驻扎的三大主力军营里,那三千名当年曾住进隔离疫棚、侥幸被施木“救活”的百战老卒,更是吓得人人自危、群情激愤!他们以为自己当年不过是走狗屎运逃过活埋的漏网之鱼,一想到自己提着脑袋替吴王出生入死、染了病却要被君王当成牲口一样活埋献祭,军心在顷刻间彻底崩塌!到了十月初一那天夜里,城西大营里的好几个营头甚至直接发生了哗变,上千名老卒与越籍降兵借机砸开了军械库,砍伤了前来弹压的军司马,举着火把高喊着要去灵岩山后山挖开万人坑替袍泽收尸!
巍峨高耸的姑苏台上,吴王夫差暴跳如雷!
十月初二清晨的大朝会只开了不到半个时辰便不欢而散。夫差铁青着一张国字脸,双目赤红如血,提着那柄削铁如泥的青铜王剑大步冲进后宫前殿,当着所有内侍与宫女的面,暴怒地一剑劈下去,直接将殿前一座三百斤重的青铜仙鹤香炉劈成了两截!
“反了!统统反了!!”
夫差额角青筋暴突,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狂狮般在殿中咆哮,当场对着随行跟进来的太宰伯嚭与禁军统领传下杀气腾腾的王命:
“施木那个吃里扒外的越国老狗!孤三年前饶他不死、赏他白金官职,他竟敢在死前编造出这等动摇我大吴三军军心的弥天妖言!伯嚭听令——即刻持孤王命虎符,调动城北五千黑甲铁骑出城弹压!凡在街市与三大军营中敢再提三年前疫病半个字者,无论军民老幼,格杀勿论!尤其是留在灵岩山医药署、工部以及城西一带的所有越籍吏员、医工与役夫,必是与施木串通一气的越国细作,今日午时之前,统统给孤抓起来拉去太湖边就地坑杀,一个不留!!”
铁甲铿锵,杀气直冲云霄!
而就在殿门外的九十九级白玉长阶之上,须发皆白的相国伍子胥正领着二十余名三朝老臣与军中宿将,顶着凛冽的秋风长跪不起,苍老雄浑的怒喝声穿透殿门,震得殿顶琉璃瓦嗡嗡作响:
“启禀大王!妖言起于灵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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