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其深站在白布前,生平第一次恨自己不会飞。
白布下盖着什么?是宿舍里那种恶心又粘稠的液体吗?
忽然一阵风起,白布抖动起来,像是有人拽着布的另一边疯狂甩动,令一端甩到江其深的脸上,江其深连忙搂开,眼前的场景已经赫然变了个样。
无数绳子从天花板坠下,绳子的下端绑着蚕蛹一样的包裹,鼓鼓囊囊的,令人联想到裹尸袋。
风吹起白布,包裹纹丝不动,好像里头包着很重的东西。江其深不想细细分辨,他疯狂自我催眠包裹里边包的是书本是试卷是学生们沉重的责任,硬着头皮踩上铺满白布的走廊。
脚底有粘稠的触感,江其深额间渗出一层汗,就在他踩上白布的同时,天花板上悬下的包裹轻微摆动起来。一开始幅度很小,等到江其深走到走廊拐角时,包裹剧烈晃动有如钟摆。
江其深躲避过几个包裹的撞击,顾不得脚下,冲到教室门前,才发现白布已经顺着他的脚踝爬到了膝盖,只需要紧紧一收,就能将他双腿捆在一起,让他动弹不得。
他就像身在陷阱中的猫,小心翼翼生怕触动开关,蹑手蹑脚推开班级门,在门口把白布从腿上扯下来。
奈何白布却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得死死的,任凭他怎么扯都无济于事。
江其深无奈,只得拖着长长的鱼尾一样的布料往班级里去。寄希望于找到剪刀一类的东西。
没想到,班内的景象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班级内没有课桌,没有讲台,甚至黑板都被拆了了下来,靠墙放着,空荡的地面积累一层厚厚的尘埃,好像好久没人来过了。
窗外,悬挂的包裹犹如被狂风吹起,猛烈敲打玻璃,咚咚声好似激烈的警告。江其深置若罔闻,蹲下身,仔细观察地上的尘埃。
刚刚他进入房间时,掠起了地上的灰尘,尘土缓慢落地,隐约显出一片痕迹。
那不是他留下的痕迹。照理来说,积累了这么厚的灰尘,应该不会有什么痕迹留下来。
江其深干脆又拍起地面的灰尘,这些灰尘就像有自己的意识,原本杂乱无章平铺在地上,再度落地时,组成了更清晰的痕迹。
那似乎是一些鞋印,鞋印有板鞋、运动鞋、还有皮鞋,粗略望去,大概有十几种。
“这是什么意思?”
江其深踩到一双运动鞋的旁边,比着足迹,模拟鞋印的行动轨迹。
先是原地站着——很可能是坐着,那个时候教室的这里应该有桌椅。然后走动,离开位置,走向讲台。
讲台旁,还有几枚鞋印杂乱无章,反反复复来回在黑板和运动鞋鞋印旁走动着。
一堆鞋印能交代什么信息?又没有时间顺序,怎么看的出来足迹的先后——等等,时间顺序?
“我明白了,是连续剧?”
他再度拍起尘埃,等尘埃落定时,鞋印果然又发生变化:讲台上的鞋印绵延回位置上,皮鞋的鞋印在讲台上来回踱步,邻座一双板鞋鞋印顺延上讲台。
再度掀起灰尘,尘埃落定时,运动鞋印消失在窗边。教室里其他鞋印杂乱起来。
这是下课了?
灰尘再度弥漫,重新落定后,鞋印的轨迹让江其深越发看不懂。许多鞋印重复着同一个路径,来回反复走动,停在某个位置不动,像是刻板行为,或者反复地重复着某个动作。再往后,鞋印逐渐减少,分布越来越规律,越来越好辨认。
是班级集体活动?这是哪一天的事?日记上有没有对应记录?
江其深一心沉浸在推演还原事件中,没有留意到裤子上裹着的白布正在缓慢收紧,猛地往下一扯!
无尽的水淹没头顶,所有声音霎时远去。
温暖、沉溺、窒息。
像回到生命初始的起点,浸泡在羊水中,江其深逐渐感知到自己的四肢,他挣扎睁开眼,眼前的一切却让他怀疑自己在做梦。
还是在教室,还是这栋教学楼,但他的眼前好像被蒙上一层迷幻的滤镜,教室阴森幽暗的氛围变得明亮舒缓起来,好像来到了晴空万里的白日,桌椅板凳、黑板投影,水杯课本、笔袋试卷……一切都鲜艳饱和,又泛着老式回忆的陈旧色彩。
江其深拼命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却徒劳无力,能挤进肺部的空气稀薄到只有一线,勉强维持着清醒。
大脑逐渐麻木,视物不清,周遭一切都仿佛隔着模糊的透明胶帐,物体的形状影子般拉扯变形,忽高忽矮,明明身处其中,看东西却总有种不切实际的噪点。
他看见无数人影从地面长出来,推开课桌板凳,手拉手围着他。
硕大畸形的脑袋贴到他头顶,围拢成一圈,像在观察什么稀奇的物件。它们牵起手,口中发出奇怪的音节,好像在庆贺着什么。
随着它们越来越激烈,江其深逐渐看不清,空气温吞厚重,温水煮青蛙般,像一条晒了很久的毛毯包裹着他不断下坠,逐渐扼住他的呼吸,剥夺他的五感,世界陷入一片寂静。
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飘在空中,许多身穿校服的学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成圈,围着他的尸体,载歌载舞。
他的尸体在众人的围绕中分解成一堆噪点,缓慢地消失。欢呼声不绝于耳。
离奇荒谬。
江其深冷眼旁观,直到影子们潮水般散开,幻象彻底消失。
他躺在教室中央的空地上,此时五点三十,距离学生们早操不到半个小时。地板上诡异的鞋印和走廊上的摆白布通通消失,教学楼恢复平常安静沉默的样子。
他平静地从地上坐起,发稍被汗水浸湿,微亮的天色从窗户外透进来,映亮单薄的身影。
居然没死。
说不上是不是松了一口气,江其深捡起挎包,拍拍裤子,默默走进长廊,走入楼道。楼道宽阔,他形单影只,除了亮起的感应灯,世界对他的死而复生没有任何反应。
原来安静是这样空旷寂寥的。
***
五点半的天空蒙蒙亮,寒露尚重。路过宿舍楼下时,可以看见早起的学生们着急地挤在洗漱台前,争抢时间洗漱。
江其深站在楼底下,他的目光精准扫过每一个慌乱的表情,仓促的呼喊,不耐烦的推搡。最后落在空荡荡的顶楼。
一个班四十四个学生,幸存十个,男生就算一半吧,应该死了十七个。他昨晚进宿舍看过格局,一个宿舍住四个人,十七个人,五个宿舍。那空出来的宿舍间数就在五间上下。
而宿舍楼顶部他昨晚看见到的空房就足有十间,每一间都盖了白布,证明曾经有人居住,这个数量远超过了十七。
说明学校除高二四班以外,还有其他死人。但从学生着急匆忙的状态看来,没有人把这四十个空床位当一回事。他们就像行动精准的机器人,在六点钟声响彻校园上空的同时,所有人已经在宿舍楼底下列成整齐长队,往操场的方向去。
江其深借着队伍遮掩,避开宿管,混进寝室。
寝室的门依旧还是上锁,但或许是离开的匆忙,有几件宿舍的窗户没有关,江其深随便找了一间,翻了进去。
宿舍整洁的不像有人住,被子叠成整齐的豆腐块,垃圾桶里没有垃圾,地面干净的像是打了蜡,桌子上连一粒灰尘都看不到,只有整齐的刷牙杯和衣柜里的衣服证明这里有人住。
宿舍床的侧面贴着姓名标签,江其深挨个看过去,三号床贴的正是“万荔”的名字。
这不是巧了,居然进来了日记主人的宿舍。
江其深相信,一个人一旦生出叛逆的心,便不会仅仅拘泥于一本日记,万荔一定还藏了别的东西。
这样干净的宿舍,能藏东西的地方没有几个。江其深摸索枕头,果不其然听到挲挲的声音,顺着声音仔细摸,是一团纸,他拆开枕头罩,在棉花里扒出来一团揉的皱巴巴的“符纸”。
符纸画的十分劣质,看得出来原本是白纸,正面用黄色荧光笔涂了底色,背面没涂,还是白的。红色签字笔在黄面描摹出符咒的形状,纯手工上色。中间有些字符好像不会画,看不清形状,黏成一团。
这玩意儿能有效果才是真见鬼了。
但是对自小困在学校封闭式管理,接触不到外界丝毫信息的学生来说,这大概就是他眼里最有效的符咒了吧。
江其深仔细辨认符咒上涂抹混乱的字,认出“辟邪”“学业”“进步”“好运"几个字。
好家伙,还是个多功能复合型符咒。这么复杂的需求,求的是哪位神啊?
江其深把符咒顺手往包里一揣,又去翻摸被子和床垫,总共翻出七八张揉的皱巴巴的“符”,每张符上画的内容都不一样,可怜又可笑。
顺走了万荔同学的精神支柱,江其深在屋子里摸了一圈,没找到别的东西,遗憾退场。到男生宿舍门口时,韩夏站在阳光下,已经久等了。
“早上好,江探员,很高兴见到你还活着。”韩夏笑得很标准,“昨晚睡得还好吗?”
江其深一晚没睡,身心俱疲:“我就没合眼……等会儿找个地方睡一会儿,现在可以提问了吗?”
“当然,您有三次提问机会。我会以是、不是、是也不是三个答案作答。请注意您的提问方式。现在可以开始提问了。”
江其深陷入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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