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僻静之地苦等许久,未见宿谦玉身影。
偶有一些风吹草动,像是远处的巡值的皇城禁军路过。
“他不会真不来吧?”
程月梢喃喃自语起来。
程飞岚说:“我觉着他会来。”
“你同他讲的时候,他说了一定会来?”
“没呢。”
“那你还能觉着了?”
程月梢很意外。
程飞岚并不是在说笑:“东家你还记得以前吗,你叫小绿传信给宿家这位,约他去城东湖边看雪景,到了日子又嫌太冷,雪太大,索性不去了,但他那天可是从清晨等到了天黑,也不差人来问你,就干等着呢,你后来还笑话他脑子不好使来着……”
程月梢想起了这件旧事,略显窘迫。
“那、那确实是他脑子不好使……”
有什么干等的意义吗?
宿谦玉见她不来,明明就可以差人来问她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嘛。
他自己脑子坏了,非得挨一天的冻。
反正那事儿不怪她。
正如想着,身后一座假山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一身白衣的宿谦玉绕过半截矮山石走了出来,随行的还有几名面无表情的亲卫,与一名着了文官官服的心腹。
程月梢回头去看,一瞬的心惊后,是满肚子的无法言说的不悦,对他喜好穿白一事心有微词。
也不知他是在为先帝戴孝,还是在咒新帝,她以前可不见他老穿这晦气的颜色。
宿谦玉见到她人,停步在不远处。
两道眉清晰可见地蹙起。
桂树丛光影下的程月梢,未着粉黛,披着雪色鹤氅,鹤氅下是一身浅紫色衣裙,乍一看素浅淡雅,实则锦缎各处都用银丝线绣着繁复的牡丹花样,此时静静坐着,她整个人却像是在发光。
她就喜欢这足够彰显富贵的颜色。
就喜欢看上去低调,实则奢靡的不行的东西。
宿谦玉抬手示意身后人退下。
“皇后私会外男,胆子可真够大的。”
程月梢本想好声好气。
但一听他呛自己,当即脸色难看起来,不甘示弱地呛回去。
“丞相书读百卷,知天文通史料,嘴里怎么尽是些前朝陋习,竟不知太祖武皇帝所倡的阴阳平衡庄老之道,以下犯上妄议皇后。我见你一面是错,那仙去的平康皇后打下这半壁江山也是错了。”
说话的间隙,程飞岚屏住呼吸,轻点着脚步,无声地挪到了桂树后面去。她不参与这些事,却也不走远。
宿谦玉从头到尾都当没瞧见她似的,缓步向着程月梢走去:“所以呢,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见我,只是为了显摆自己的口舌?”
程月梢不愿让自己显得矮一截,抿了抿唇后正色站起。
倘若踮两下脚能比他高出一头,她一定不遗余力。
“那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你商议。”
宿谦玉撇开脸,对她的装腔作势不屑一顾。
程月梢酝酿着说辞:“事关你长姐宿萦姝……”
“你别想动她。”
她话还没说完,宿谦玉已出声打断。
方才还算隐忍的情绪濒临碎裂。
“姓楚的也别想,他们将她害得够惨了。”
程月梢忙不迭解释:“我什么时候说我要伤害她了,我想帮你呀!”
听到她说帮忙,宿谦玉面色有所缓和,看看她后便不吭声了。
她上前半步,低着姿态尽量让自己显得平易近人:“我知道她现在的状态,几年前发生了那些事后,她失血过多,伤了背脊,到现在也没见好,人一直醒不过来,但她这种病症,其实尚有法子救治,我在陵州时,听说过有人治好的,宿萦姝既然还活着,便也存了几分醒来的希望……”
宿谦玉隐隐闻到了她身上的淡香,额角跳了跳。
“不用你来说这些,我会寻人治好她。”
程月梢说:“你能找的大夫都找过了,显然结果不尽如人意。”
她肩膀一动,一张口说话,萦绕在周身的气味便好似飘了起来。
“……”
宿谦玉别开脸去,只觉闻着头疼。
程月梢压低声音,道:“所以我今天就是来给你支个招的。”
“你想说什么?”
她露出和善的微笑:“你去见楚潦,请他给宿萦姝看病。他师从陵州游医杜善林,你真的可以让他看看宿萦姝的情况,万一他有办法,你姐姐便有救了。”
“呵。”
宿谦玉当即讥笑出声。
像是在笑话她,也像是在笑他自己。
程月梢有点被他的神情吓到了。
记忆中的他,话总是不多,在旁人眼里,冷傲孤绝,不是个好相处的,可他永远不会对她恶语相向,冷嘲热讽。
然而时隔几年,两人再见,他对她甚少有什么好脸色。
这次她明明是为他着想,他竟还是如此。
程月梢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不待她从低落的情绪中抽身,肩膀已被面前怒意上头的男人扣住,她惶惶退了半步,披着的鹤氅掉在了地上。
宿谦玉压着她的肩,低头逼近她。
“程月梢,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你想让他有拿捏我的本钱?”
“你为了他来找我?”
“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全是他的气味?”
“难闻的要命!”
程月梢怔住,不知所措地看他。
肩膀谈不上疼,但胳膊无从扭动,牵着一颗心也害怕起来。
恍恍惚惚中她迟钝地吸了吸鼻子,想闻一闻自己。
然而并没有闻到什么不一样的气味。
她素日里用的都是雅调花香。
跟楚潦有什么关系?
宿谦玉越说,压抑的愤怒越不可掩藏。
掐着她肩膀的那只手掌,都因此而微颤着。
“你殷殷盼着他能施恩于我?”
“好让我知难而退?”
“为了保住他摇摇欲坠的龙椅。”
“为了继续当你这个无上尊崇的皇后。”
“你是不是什么都能做出来?”
程月梢摇头,眼眶酸涩:“我没……”
她只是想调和其中的矛盾。
她只是想大家都相安无事。
她只是想过点安生好日子而已。
就算她自私,可自私到底又有什么错呢?
宿谦玉见她这幅眼眶含泪的可怜样,笑得更冷了。
这四年来,他从失去所有到不得不回到京城,永远都是独自捱过长长的一天,他没有一天不在想她在做什么,想她过得好不好,越是去想,这十二个时辰便越漫长。
四年下来,他这整个一生已经像个僵硬的榫卯结构一般,只剩下了反复咬合、反复咬合。
想着这些,宿谦玉捏紧她的肩膀,冰冷的眼神残忍地将她上下打量:“既然要不择手段,你怎么不做的彻底一点,好好求求我,我会让他相安无事地坐在那个位置上——”
啪——
程月梢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她无法容忍有谁对自己这般羞辱。
他更不可以这么跟她说话。
宿谦玉挨了一巴掌,仍不放开她。
“你还敢打我?”
程月梢憋着气鼓着腮,咬牙又甩了他一巴掌。
啪——
宿谦玉脸一偏,同样的位置结结实实又挨了一巴掌。
他也不躲,就抓着她的肩膀冷着脸看她。
“呵……”
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他眼眸一垂,颤着声自言自语起来,“你当然敢了,你程月梢什么都敢做,你其实对什么都心知肚明,你召我来,我便来了,你知道我一定会来,你还知道我舍不得把你怎么样。”
程月梢莫名有种被戳破心事的感觉,打他的右手不自觉抖了抖。
宿谦玉自嘲笑笑:“背着他来见我也是,自作聪明也是,他不是什么傻子,而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在乎,你永远有恃无恐,反正谁都是你的玩物,我逞些口舌之快还要挨打。”
程月梢被他说得窘迫,眼眶酸红,又哭不出来。
有恃无恐。
她从小到大似乎就这么活的。
她知道楚潦如今身份不同了,可哪怕在人前,她也只顾着自己的情绪,她知道宿谦玉不会伤害她,所以在他这里半点气不肯受。
她就是不想委屈自己。
这难道错了吗?
程月梢想逃开,不愿继续受他这言语凌迟。
宿谦玉却抓住了她另一只胳膊,钳住她不让她挪动分毫,俯身贴近,几乎要将她按在怀里。
“你、你放开我……”
程月梢窘促不安地挣扎着手臂。
她不敢喊疼,难堪地无法正视他。
宿谦玉像是要将憋了四年的话全说出来:“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你仗着我喜欢你,怎么欺负我都不会愧疚,怪我自己贱,就是要喜欢你,直到现在,我也还是要喜欢你。”
程月梢没想到他不管不顾地说这些,想着所有话都会被周围没有走远的人听了去,窘迫得想哭,面红耳赤地摇摇头。
“别说了!别说了!”
为什么要在这种节骨眼上说这些呢?
为什么现在还要跟她说这些呢?
她狼狈地退了退,很快又被他拽了回来。
他的眼眶比她还红。
“不好听吗?我喜欢你,这不好听吗?”
“你不就是很享受这种被人喜欢的感觉么?”
“巴不得全世界的男人都喜欢你,再将他们都玩弄于股掌。”
“程月梢,我是不是这群人里最贱的?”
“我父亲死了,我母亲也死了。”
“唯一的亲人现在躺在这座牢笼里,生不如死。”
“而我还在喜欢你,你告诉我,我是不是最贱的?”
程月梢没法回答任何问题。
她只想让他停下来。
“别说了……”
“别说了……”
“你从来都不说这些的……”
宿谦玉好像全然看不见她的抗拒:“只说这个你就生气了,你还真是个以前一样脆弱,我可还没说完,程月梢我告诉你,我能让他上来,就让他下去,等他一死,哪个姓楚的都能坐上这个位置,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办……”
程月梢听不下去了。
“啊——”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声,发狠似的,使劲推开他。
而后重重退了两步,几乎是吼着跟他说话。
“你不可以羞辱我!”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又不是我害死了你爹娘!”
“宿家百十口人命算不到我头上!”
“一个在位十数年的皇帝要杀他们,还能怪我吗!”
“难道要我程家的人命陪你父母无辜受死,你才能放过我吗?”
“我只是不想我爹娘难做!”
“我只是想保住程家的荣华……”
“这到底有什么错?!”
“我想帮你治好你姐又有什么错!”
“我不想任何人死!”
“这到底有什么错?!”
“你告诉我,我到底有什么错!”
发疯似地吼完,程月梢已经泪流满面。
只一会儿,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程月梢眼下管不了什么动静不动静,一面哭一面扯着袖衫抹眼泪,艰难喘息着,时不时可怜巴巴地抽气。
宿谦玉看得心口发紧。
他喜欢她……
为什么从来都不说?
她怎么能问出这种问题来呢?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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