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云翻身上马,枣红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她回头看向萧云澜,湛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依然明亮:“跟我来。天黑前应该能到营地。”
哈森已经指挥苍狼部战士协助商队整理车马,几名受伤的护卫被扶上马背。萧云澜对马老六低声嘱咐几句,然后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商队缓缓启动,跟随着苍狼部的骑手,向着北方草原深处行去。
夕阳西下,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长长的影子拖在冻土上。萧云澜策马与阿史那云并行,余光瞥见她侧脸的轮廓——坚毅,警惕,还有一丝他暂时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风从北方吹来,带着更深的寒意,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类似祭祀鼓点的遥远回音。
“刚才多谢了。”阿史那云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若不是你出手,我可能已经死在□□的狼牙棒下。”
萧云澜侧头看她。暮光中,她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伤,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右腿在马上微微调整姿势时,似乎有些僵硬——应该是刚才摔马时扭到了。
“举手之劳。”萧云澜平静回应,“那些狼廷骑兵,为何要袭击集市?”
阿史那云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是左贤王麾下的一条疯狗。名义上是什么‘巡边队’,实际上就是一群专门抢劫商队和小部落的强盗。”
她顿了顿,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块风干的肉干,撕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肉干的咸香和草原特有的草腥味随风飘散。
“左贤王默许他们这么干。抢来的财物,七成要上交,剩下的才是他们自己的。这两年,他们越来越猖狂,不仅抢周朝的商队,连我们这些归附狼廷的部落也不放过。”阿史那云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早就想教训他们了,只是父亲一直不让——他说,苍狼部现在不能和左贤王正面冲突。”
萧云澜注意到她说到“父亲”时,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你是苍狼部首领的女儿?”他问。
“嗯。”阿史那云点头,“我叫阿史那云,汉名……我自己取的,叫云娘。”她转头看向萧云澜,眼神锐利,“你呢?周朝来的商人?我看你的身手,可不像普通商队伙计。”
来了。试探。
萧云澜早有准备。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苦笑:“家道中落,不得已出来跑商。小时候跟府里的护院学过几招,勉强防身罢了。”
“护院?”阿史那云挑眉,“你刚才那一刀,格开□□狼牙棒的角度和力道,可不是‘学过几招’那么简单。那是战场上的杀招,而且是专门针对重兵器的卸力技巧。”
萧云澜心中微凛。这姑娘的眼力,比他预想的还要毒辣。
“云娘姑娘好眼力。”他不动声色,“家父曾是边军将领,后来获罪罢官。我这些粗浅功夫,确实是父亲早年所授。”
半真半假。萧家祖上确实出过武将,但那是百年前的事了。至于父亲萧侍郎,纯粹是文官。但这样的说辞,足以解释他为何会武艺,又为何会“家道中落”出来跑商。
阿史那云盯着他看了三息,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像两汪深潭。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带着冷意的笑,而是真正的、带着些许欣赏的笑容。
“行,我信你。”她说,“不管你是真商人还是假商人,刚才救我是真的。草原人恩怨分明,这份情,我记下了。”
萧云澜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他知道,阿史那云只是暂时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未真正打消怀疑。
队伍继续向北。天色渐暗,草原上的风更冷了,带着刺骨的湿气。远处地平线上,最后一线夕阳沉入大地,深紫色的天幕从东方蔓延开来,几颗早亮的星星开始闪烁。
“你刚才问□□为什么袭击集市。”阿史那云忽然又开口,“除了抢劫财物,他们最近还在找一些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
“嗯。”阿史那云压低声音,“古物。法器。还有记载着古老传说的羊皮卷。上个月,他们袭击了白狼部的一个小营地,抢走了三件祖传的祭祀铜器。半个月前,又在鹰坠原边缘掳走了一个老萨满,逼他交出什么‘地图’。”
鹰坠原。
萧云澜的心脏猛地一跳。但他面上依旧平静:“鹰坠原?我听说过那里,据说是个很神秘的地方。”
“何止神秘。”阿史那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敬畏,“那是草原的禁地。终年雾气笼罩,地形诡谲,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我们部落的老人说,那里是‘天神坠落之地’,埋藏着上古的秘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东北方向。那里,夜色已经吞没了地平线,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
“最近,那里更不太平了。”阿史那云的声音压得更低,“狼廷金帐的大萨满,‘鹰眼’赫连硕,亲自带人去了鹰坠原。已经去了三次,每次都在里面待好几天。我父亲派去盯梢的人说,他们在举行某种仪式——很大的仪式,需要活牲祭祀的那种。”
活牲祭祀。
萧云澜的眉头微微皱起。玄微子……也会用活人祭祀吗?前世记忆中,那位国师虽然心机深沉、手段狠辣,但似乎并未堕落到使用邪法血祭的地步。难道这一世,因为自己的重生改变了某些轨迹,导致玄微子走上了更极端的道路?
还是说……狼廷的萨满体系,本就与中原的“三才”传承有所不同?
“你父亲对此怎么看?”萧云澜问。
阿史那云叹了口气:“警惕,但不愿得罪金帐。苍狼部虽然有两千多帐,在草原上算是不小的部落,但和狼廷金帐比起来,还是太弱了。父亲说,赫连硕是金帐大汗最信任的大萨满,地位尊崇,我们惹不起。”
她握紧了缰绳,指节微微发白:“可是我不甘心。鹰坠原虽然危险,但也是我们草原人的圣地。狼廷的人在那里搞那些邪门的仪式,万一触怒了天神,遭殃的是整个草原。”
萧云澜沉默片刻,忽然问:“如果……有人想进鹰坠原看看,你们部落会帮忙吗?”
阿史那云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锐利如刀:“你想进去?”
“只是好奇。”萧云澜平静道,“商人嘛,总对神秘的地方感兴趣。而且,如果那里真有上古的秘密,说不定能找到什么值钱的古物。”
这个理由很牵强,但他知道,对于草原人来说,直白的利益诉求反而比冠冕堂皇的理由更容易接受。
果然,阿史那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身手不凡,却偏要装成普通商人。明明对鹰坠原感兴趣,却不说真话。”
她顿了顿,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不过,我欣赏你的胆识。”阿史那云说,“如果你真想进去,我可以带你到边缘。但再往里,我也不会去——那是送死。”
“足够了。”萧云澜点头,“作为回报,我的商队可以给你们部落提供一批铁器、盐和茶叶。按市价的七成。”
阿史那云的眼睛亮了一下。铁器、盐、茶,这些都是草原部落最紧缺的物资,尤其是铁器——狼廷对铁器管制极严,普通部落很难弄到足够的铁来打造武器和工具。
“成交。”她干脆地说,“不过,这事得等我父亲同意。他是首领,我做不了主。”
“理解。”
谈话间,前方出现了点点火光。
那是一片依着缓坡搭建的营地,上百顶灰白色的毡帐错落分布,外围用木栅栏简单围起。营地中央燃着几堆巨大的篝火,火光跳跃,将毡帐的影子拉得老长。空气中飘来烤肉的焦香、奶酒的醇香,还有马粪和干草混合的气味。
“到了。”阿史那云说,“这就是苍狼部的冬营地。”
哈森策马先行,用草原语高声呼喊。营地栅栏门打开,几名持弓的守卫探出头来,看到阿史那云和身后的商队,立刻让开道路。
队伍进入营地。
萧云澜迅速观察四周。营地规模不小,毡帐排列整齐,道路干净,可见管理有序。不少牧民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商队。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睁大眼睛看着这些陌生的周朝人。几个老人坐在火堆旁,手里搓着羊毛,眼神浑浊但锐利。
阿史那云勒马停在一顶最大的毡帐前。这顶毡帐比其他的大出一倍,帐顶插着一面绣着苍狼图腾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帐帘掀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皮袍,腰间挂着一柄弯刀。脸上刻着风霜的皱纹,但一双眼睛依然锐利有神,和阿史那云如出一辙的湛蓝色。
这就是苍狼部首领,阿史那顿。
“父亲。”阿史那云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男人面前,用草原语快速说了几句。
阿史那顿的目光落在萧云澜身上,上下打量。那目光像刀子一样,仿佛要剖开皮肉,看清骨头里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用的是生硬但清晰的周朝官话:“你就是救了我女儿的人?”
萧云澜下马,抱拳行礼:“晚辈萧澜,见过首领。”
“萧澜。”阿史那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点点头,“云娘都跟我说了。你救了她,救了集市,是我们苍狼部的恩人。”
他上前一步,伸出右手。萧云澜会意,也伸出右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阿史那顿的手掌粗糙有力,像铁钳一样。
“按草原的规矩,恩人来了,要用最好的酒肉招待。”阿史那顿松开手,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但眼中的锐利缓和了些许,“请进帐,我们已经备好了宴席。”
萧云澜跟着阿史那顿走进大帐。
帐内空间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中央燃着一盆炭火,火盆上架着一只烤得金黄的整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四溢。帐壁挂着弓箭、皮毛,还有几幅粗糙的草原地图。
已经有三个人坐在火盆旁。两个是部落长老模样的老人,须发皆白,但眼神精明。另一个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面容粗犷,左脸上有一道刀疤——正是哈森。
“坐。”阿史那顿指了指火盆旁的空位。
萧云澜依言坐下。阿史那云坐在他斜对面,哈森坐在她旁边。马老六作为商队代表,也被请了进来,坐在萧云澜身侧。
阿史那顿亲手割下一块羊腿肉,放在木盘里,递给萧云澜:“远道而来的客人,请用。”
萧云澜接过,道谢。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撒了盐和草原特有的香料,入口鲜香。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既是对主人款待的尊重,也是在观察。
宴席开始。
阿史那顿和两位长老轮流敬酒,用的是草原特有的马奶酒,酒味浓烈,带着奶腥和微酸。萧云澜酒量不错,但也不敢多喝,每次只抿一小口。
谈话内容起初很客气,无非是感谢救命之恩,询问商队来意,打听周朝近况。萧云澜一一应对,言辞谨慎,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失礼数。
但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深入。
“萧小兄弟。”一位长老开口,他叫巴图,是部落里最年长的萨满,“我听云娘说,你对鹰坠原感兴趣?”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烤羊的油脂滴落声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萧云澜身上。
萧云澜放下手中的木杯,平静道:“是。晚辈对古老传说和神秘之地向来好奇。鹰坠原的大名,我在周朝时就听说过。”
“那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巴图缓缓道,“终年雾气,地形诡谲,进去的人很少能活着出来。我们部落的祖训,严禁族人深入鹰坠原十里之内。”
“晚辈明白。”萧云澜点头,“但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好奇——那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巴图和另一位长老对视一眼,又看向阿史那顿。
阿史那顿沉默片刻,忽然问:“萧小兄弟,你真的是商人吗?”
问题直白,毫不掩饰。
萧云澜心中早有准备,但面上还是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首领何出此言?”
“你的眼神。”阿史那顿说,“商人的眼神,我看得多了。贪婪,精明,算计。你的眼神里也有这些,但不止这些。你的眼神深处,有一种……目的性。很强的目的性。”
他顿了顿,湛蓝色的眼眸紧盯着萧云澜:“你去鹰坠原,不是为了好奇,也不是为了找什么值钱的古物。你是为了别的。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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