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行的马车上,郗昭一手持金针,一手拿着个镶着金边圆胖古怪的琉璃镜,埋头在千机锁芯间,小心翼翼地拨动着内里的精密机括。
马车偶有颠簸,她持针撬锁的手却极稳,淡眉微蹙,面上一派老学究似的严肃认真,与平日的烂漫判若两人。
萧离试探了几句,可小学究一旦沉浸进去,竟浑然忘我。几声不见回应,萧离不由失笑,便也不再扰她。
一个时辰后,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嗒”,伴着锁内机芯飞速轮转数周,锁扣终于应声弹开。
萧离总算将那碍眼的金链甩去了角落,揉着重获自由的足踝,顿觉车窗漏来的风都沁着甜意,忍不住踢了踢腿:“多谢。”
“哪里哪里,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的荣幸。”
郗昭一双眼亮晶晶的,仍闪烁着攻破难题后的兴奋神采。她转身坐上软榻,蜷缩许久的腰背骤然松懈下来,后知后觉地涌上一阵酸麻,疼得她龇牙咧嘴了一阵,没忍住“唉哟”了一声。
“累坏了吧?快歇歇。”萧离笑着打量了人一会儿,眼珠一转,干脆将腿盘上车座,还抻筋似的前后晃了几晃,就差没把“不端庄”贴到脸上了。
“不累不累,就是有点饿了,低血糖。”郗昭却毫无所觉,边用帕子净手,边探头出马车外,急急唤人送来了一碟栗子糕和一碟乳饼,反是赧然一笑:“殿下,请恕臣女失礼。”
她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塞,左右开弓,狼吞虎咽,丝毫没有时下贵女一口要嚼十几下的矜持端雅,萧离看得新奇,连德性都忘了继续摆,默默围观起少女进食。
很快,这份新奇便转化成了惊讶。
这也太能吃了。
郗昭像只一刻不停的小松鼠,鼓着圆圆的腮帮,每一口咬得不大,速度却极快,风卷残云,没过多久,两碟糕饼便都空了。
吃到最后半块乳饼时,郗昭的速度才渐渐慢下来,仿佛干瘪的小豆芽终于泡过水恢复了生机,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侧头望向一直盯着她瞧的长公主,嚼着糕饼的脸颊一僵,尴尬道:“殿下想吃吗,臣女让人再送些过来……”
“你平日也吃这么多吗?”萧离被逗笑了,连着因不喜她父亲郗延年而对她生出的成见都散了几分。
郗昭脸颊微红,点了点头。
她穿越过来后,就发现这副身体有个低血糖的毛病,稍微用点脑子就饿得特别快,简直像将糖分直接转化成科研成果一般。虽然麻烦了点,但毕竟她家不愁吃穿,她也乐得每次做完手工后大嚼特嚼,十分解压。
萧离浅笑:“之前一时起意,冒用了六娘的身份,还未向你致歉。”
郗昭挠挠头:“哪里哪里,殿下不责怪臣女向令君泄露您的行踪就好。”
萧离笑意微敛,见她满脸坦荡真挚,倒也干脆开门见山:“据本宫所知,郗公素与王太傅交好,怎么六娘倒与程殊走得近?”
郗昭吐了吐舌:“殿下也知道,臣女……是个怪人,平日独居庵堂,只爱钻研些机关之术。说实话,家父虽疼我,私心却并不支持我捣鼓这些,一心只盼着我成婚嫁人。程令君却截然不同,他没有轻视我一个小小女子,也没有对我那些‘异想天开’的图纸嗤之以鼻,反倒拨了不少军匠物资供我实验,就算失败也从不苛责。这样好的老板,实在打着灯笼难找。”
萧离眸光更淡,浅浅一笑:“他惯是会笼络人的。”
郗昭喉咙发干,不敢贸然对两位老板的爱恨情仇交浅言深,只得讪讪赔笑,转移话题道:“待回到建邺,殿下若是闲日无聊,不如来我的净慈庵转转。我在那儿造了架‘风火轮’,以石炭火力驱动磨盘,如今街坊的米面,多是在我这儿脱壳磨粉,连驴子都省了。”
萧离微怔,好奇道:“风火轮……以火力驱动的风轮?”
“正是!”郗昭听她一语中的,立时激动起来,连比带划地解释道:“筑一道高而窄的烟囱炉,下燃石炭,热气上冲便能鼓起风来。风动扇轮,再带着砻磨一同走……”
萧离又细问了几句,眸中渐渐掀起一片微澜,思忖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此物虽好,在民间恐难以推广。”
郗昭眸子更亮了,脱口而出:“程令君初见我的‘风火轮’时,也是这么说的。难怪令君曾说,他在朝门生众多,人人都尊称一声‘先生’,可他此生最出色的学生,唯有殿下。”
后世的煤,在这个时代被称为“石炭”。
因为开采运输困难,燃烧时还会产生硫烟毒气,远没有柴火木炭来得便宜,只在官营大作坊炼铁时才会小范围使用。
况且地表能开采的煤矿多在北方,南梁产量稀少。若非她出身高平郗氏,一应衣食供养皆不缺,家中更是手眼通天,什么稀奇玩意儿都能弄来,哪能如此轻易地造出这种华而不实的废物。
这“风火轮”瞧着厉害,可造价贵,烧的能源也贵,若是哪个部件磨损坏了,还需懂技术的机械师来维护。寻常人家,根本不可能用得起。
提起程殊,萧离便难以心平气和:“他早不是我先生了,六娘方才还替我解了锁,自然该看出,如今本宫与他之间,唯有怨仇。”
郗昭瞥了眼角落里那副比现代工艺不知精巧了多少倍的金锁,没敢吐槽程老板那异于常人的情趣,老老实实地闭了嘴,探头出车外,示意仆人将她的图纸册取来,再次尝试转移话题。
她刚穿越来时,还曾雄心壮志,妄图像每个爽文大女主一般,凭借技术在落后的古代大展身手,掀起一场工业革命,基建兴国。
可很快,她的幻想便破灭了。
南梁这片土地,外有胡蛮窥伺,烽烟狼藉,内有世族盘剥,沉疴遍地,小农经济都难以维持,流民起义军不断。
没有稳定统一的政权与安宁繁荣的社会基础,光凭她脑海中超越千年的知识,不过是空中楼阁。
她只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工科生,在二十一世纪做惯了真空环境下忽略阻力的物理题,在和平的土壤上,给她充足的人力物力,她都不一定能协调过来,何况在一个如此黑暗残酷的时代。
所以她迫切需要一个大腿,帮她摆平那些政治和经济上的难题,替她创造一个真空环境供她发挥。
程殊恰好在那时出现了。
横江之役前,程老板正苦于骑兵对步卒的碾压优势,见了她的图纸,便大手一挥,直接拨给了她一批军匠,按她的思路,改良出了一批可以把胡骑连人带马串成糖葫芦的巨臂强弩。
程老板把匈奴打跑后,她便窝在净慈庵里专心科研。靠着郗老爹和程老板的供养,她已然初步配出了火药,还成功复刻了能大幅提升冶铁效率的灌钢法。
这个世界尚在使用古老的炒钢法,靠工匠不停搅拌炉中的生铁,使其脱碳,再反复锻打成兵甲,费时耗力。
她的灌钢法则取先人之巧,将生铁与熟铁一同加热合炼,以此调和两者的含碳量,一下子将炼钢效率推高了一大截。
只是她用灌钢法炼出的钢材仍偏脆硬,适合做刀剑盔甲,却不耐高温高压,用作枪管炮筒极易炸膛。如果真想造出攻城大炮,就需要巨型高炉扩大冶炼规模,进一步给钢材脱碳退火,还需要大型水力镗床才能削出炮筒……
这些都不是在净慈庵里小打小闹能实现的工程。
而现在,她雷达般的第六感告诉她,眼前这位摄政长公主的大腿,可能比程老板的还更好抱些。况且程老板走前特意给萧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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