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的马车上,萧离支颐望着车外澄明的天色。
长日漫漫,碧空如洗,一幅幅篁翠接天的夏景落入眼底,没了雪尘,徒映得前路泛泛空茫。
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此地动归念,长年悲倦游。
萧离指尖微蜷,握紧了缠在腕上半旧念珠,眸心逐渐聚起一线微光。
动什么归念,她对雪尘说过,她要好好活下去。
逃避不是办法,她要回到建邺,迈入她的因果。
他是那样慈悲,不惜破戒舍身也要教会她这个道理,又是那样的残忍,偏要以决绝转身来验收最终的成果。
萧离从远山间收回目光,望向自己交叠于踏跺的双足。
裙裾滑落处,露出一截纤细得近乎脆弱的足踝,肤色软白透薄,依稀可见其下淡青的脉络。
凝脂透滑的肌肤之上,却紧紧缠绕着一道繁复精巧的金锁。
锁名千机,玄铁鎏金,锁链纤细如发,却坚不可摧。
锁头处镶嵌着十二枚豆大的鸽血红宝石,须依特定的序列拧转,方能解开。若想强借外力开锁,那细韧如刀的金链便会瞬间收紧,割破血脉,直至勒碎白骨。
那日程殊强按着她,将这锁束上她的足踝,便带着大部队飞马驰归建邺了。
被这玩意儿捆着,她每步只能堪堪挪出半尺,寻常走动都不方便,遑论再次逃脱。于是她只好收了满身的恣意,被迫乖巧得像只笼中雀一般,被装在鸾车里,由裴骐护送着归朝。
这位少年将军乘了程殊的东风,未及弱冠便执掌禁中,大约是此番被派来押送她实在是大材小用,一见她便黑无常似的吊着脸,两只俊俏的鼻孔都快喷出火星了。
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
萧离自打归朝便鲜有如此收敛的时候,一路行来,她不寻衅,反是裴骐处处为难,急催慢赶,连吃条烤鱼的功夫都不肯给,倒是十分新鲜。
长路无聊,她揉了揉坐得僵硬的腰背,冲外头鬼叫了声:“黎嬷嬷,停车。”
黎生应诺,停马搀扶她下车,在一处凉爽的树荫下设座,又搬出泥炉,麻利地替她烹起了茶。
果然,她才落座没多久,马队最前方便扬起一阵烟尘。
少年面如朝阳,身若朗月,策马凌风而来。待下马立定,逆着光向她行来,远山的剪影落在他稚气未褪的眉骨之上,都化成了一段浑然天成的飞扬意气。
生机勃勃,怒气冲冲。
可惜了一张好脸,成日尽黑如锅底。
裴骐一瞥绿荫下没了形状的公主,便生燥火,勉强施了一礼:“殿下,还有一日便能到建邺了,请不要再耽搁,尽快上路。”
萧离顾自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没好气道:“车马太颠,我累了。”
她晃了晃脑袋,碧荫下的细碎光斑便随着那满头如瀑的青丝摇曳流转,让人无端想到潋滟江南的杏花春雨,浮华秾艳到了极致,反倒透出分孤绝清雅,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她实在是美的。
裴骐失神了片刻,额角立即绷起几根青筋。
上一次见她尚是愁眉低萦,宛若蒙了层阴翳的娇嫩梨花。这次见她,却已是明光透艳,清丽逼人,眼角眉梢都流淌着灼灼明澈的生动,像是画皮人偶的眉心被点了枚朱砂,自此开了灵智,可以开始作妖了。
若说他先时还为这位殿下的皮相所惑,如今望向她,但觉金玉妖孽,红粉骷髅,恨不得回到过去,给偷生绮念的自己狠狠两个大嘴巴。
她到底知不知道,那日她骤然现身石头城下,给姐夫添了多大的麻烦!
为了救她,程殊不得不孤军深入阵前。原本豫州军各阵皆已溃散,胜局已定,谁知乱军之中,竟还埋伏着一支王氏的精锐死士,十余张□□,齐齐对准了他。
当时程殊回头望见空无一人的鸾驾,一时心神大震,再躲闪时已不及。三枚弩箭贯穿了他的左肩,强劲的箭势将他掼下马背,脑后也为砾石所伤。
主将乃军心所在,若非他立即翻身上马,强撑着指挥到了最后,当日石头城下的必胜之局,说不准就要被翻盘。
回城后,程殊勉强交代过几句,便陷入了昏迷。此后半月,他数度游离于生死之间,可每每初醒时,第一句也总要问公主的踪迹。
待伤势稍有好转,王氏叛军如何处置,朝中上下如何安排,连王太傅新作的妖都不应对,一听到江州的消息,就不管不顾地驰奔而来。
裴骐在程殊帐下效力多年,何曾见过他如此失度,简直可以称得上一句色令智昏了。
那样严重的伤,哪里禁得住马背颠簸,更何况他的眼睛……姐夫身负经世大才,满腔抱负未及施展,却因为一个女人,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而这罪魁祸首,却在此优哉游哉,半点没放在心上。
萧离淡淡一笑,黎生消息灵通,她自然知道裴骐在急什么。
王崧“清君侧”兵败后,王筠唯恐王氏一族被程殊连根拔起,为求自保,趁着程殊重伤不醒,竟当街跪于安国长公主府外,手捧奏疏,声泪俱下,参当年永昌帝自焚于神龙殿一事疑点重重。
含沙射影,虽未明言,也就差没指着程殊的鼻子骂,说他是当年神龙殿纵火、弑杀先皇的凶手了。
萧离一日不出府接了王筠的诉状,他便当街骂上程殊一日,老当益壮,中气十足,俨然已成建邺一处盛景。
一时间,月白风清的令君大人涉嫌谋弑先皇的流言甚嚣尘上,待程殊醒转,良机已失,倒是不方便再动手了。
裴骐是着急抓她回去,好叫那老匹夫闭嘴,别再当街损他姐夫的清名了。这不,已经开始咬牙切齿了:“殿下昨夜便嫌马车颠簸,原地扎营,歇足了五个时辰,今日出行才不到十里,如何就累到坐不动车了?”
他越是心急,萧离便越不肯动,懒在原地,不疾不徐地挑衅:“要不裴小将军也试试被捆成粽子,塞进车里颠上几日,看你的腰背酸不酸?”
那千机锁只是让人没办法大步走路,与坐车有什么干系?
裴骐从没跟这般不讲道理的人聊过天,气得脸都红了:“哪就这么娇气了?你这不是找茬吗!”
萧离眨眨眼,语气娇憨,有恃无恐:“找茬又如何?本宫就是要找你的岔。”
“你!”裴骐脑中“嗡”得一响。
河东裴氏累世高门,家规谨严。府中上下待人接物皆恪守礼法,兄长对他关怀备至,族妹侍他恭敬守礼,他又自幼从军,鲜少与女子打交道,何曾见过如此刁蛮难缠的路数?
有一瞬,他甚至想扛起人丢回车里算数,待瞥见少女身侧一手平稳沏茶,另一手已无声按在刀柄上的黎生,到底强忍了下去:“殿下要如何才肯走?”
萧离眯着一双潋滟的眸,双腿往山石上一架,抬手撩起裙摆,露出那副扣在脚腕上的金锁:“喏,给本宫取下来。”
一双雪玉般的小腿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入裴骐眼底。
那玲珑的足踝竟比他的手腕还要纤细,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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