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离堕入了一个从未体会过的梦境。
一瞬仿佛飘荡在云端,一瞬又仿佛浸在温汤里,奇异而甜蜜的温意将她包裹着,四肢百骸每个毛孔都舒张开,懒洋洋、湿漉漉的。
恍惚间,肺腑间的灼意终于不再那样燎人,她缓缓睁开了湿睫,意识逐渐回神。
指尖仍在紧紧揪着什么——那是几缕缎子般的青丝,微湿的汗意自那人发根处缓缓渗出,几乎沾湿了她的指尖。
……头发?
他不是雪尘?!
他是……
一个令人窒息的念头蹿入萧离的大脑,她一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脊骨到尾巴尖都炸裂开来,弓起腰,在榻上拼命挣扎起来。
箍在她腰间的手却渐渐发力,强硬地将她按回原地。
萧离近乎痛楚地闭上眼,不去看那张缓缓抬起的脸——
程殊抬起头,眸色低暗,唇畔还沾着几许清透靡艳的水光,嗓音哑得惊心:“殿下,臣来为您解毒。”
“滚!”萧离死死闭着眼,眼角还缀着将落未落的泪珠。
她拼死挣扎起来。用拳、用腿、用指甲牙齿、用所有能给这个人造成伤害的方式,在他的胸颈肩背处落下无数道血痕。
可无论她如何用力,笼在她身上的臂膀却始终那样的坚定,像是一口严丝合缝的牢笼,诅咒一般,任她上天入地,欲恸欲死,都永远无法挣脱。
“滚,你给我滚!”
她尖叫着,疯了一般的啃咬抓挠,似要把无数的恨意一瞬倾泻出来,可当她真踹到那滚烫炽热的温度,意识到那是什么时,胸腔间那股如野兽般癫狂的气势竟陡然一泄。
那一瞬,她清楚地感受到身上人喉结微动,胸膛微震,似是苦苦压抑后,仍无可避免地漏出了一点难耐的尾音。
似痛楚,又似快意。
他怎么能!
他怎么敢?!
他是她的先生啊!
她脑子都要炸了,浑身骤然灼烫起来,陷在那人臂膀间的指甲死死用力。
斯、文、丧、尽!
她满脑子都是四个鲜红的大字,两颊间无可遏制地涨满了奔腾的晕红,泪水自眼角不断沁出,止不住地跌落。
她呜咽着,又拼命挣动起来,一掌狠狠掴在他面上,指甲在上划出一道凌厉的血痕,他却不以为忤,甚至在她力竭时一遍遍重新执起她的手,压进他肩后未愈的箭伤之中,低哑道:“皎皎,你怎么不用力……”
“这些年来,臣一直在等您……”
“等您来,将臣千刀万剐。”
-
外室间,白檀清苦的香息隔着熏笼袅袅散出。青灰蒲团上,僧人正闭目默诵经文,杂木念珠扣在如玉的指节中一颗颗拨转,暗室中也透出一种迷离的微晕。
此情此景是如此的清心静气,除了一门之隔后,那断断续续,不绝于耳的暧昧声息。
直到下半夜,响动才逐渐停了,换作温泉湿滑的水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满室清苦的檀香被微潮的硫磺气破开。程殊从那道暗影缝隙中走了出来,反手掩上了门。
他人前鲜有这样不端庄的时候,长睫微垂,清隽眉骨下一双乌眸湿漉漉的,玉白的脸上浅晕未散,像一段被骤雨沾湿的薄绫。
他只潦草披了件外衫,鬓发散乱未梳,只用发带往背后松松一绾,便能轻易地透过他半敞的襟口,瞧见那青筋隐现的修长脖颈下,遍布着纵横交错的抓咬痕迹,淤斑点点,触目惊心。
雪尘诵经的节奏微微一顿,少顷又拨转念珠,继续默诵。
程殊默默行至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水早已凉透,他也不嫌,仰头一饮而尽,月色下喉结急促滚动,像是迷途困顿的野兽,终于得逢甘霖。
良久,他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师兄,你在怨我。”
雪尘手上一顿,缓缓睁开了眼:“我也是男人,当然会怨你。”
程殊垂着眼帘,不知是讽是嘲:“你破戒了。”
雪尘苦笑:“如今我也算囫囵体味过一回师弟当年的心境,贪嗔痴慢,安能不犯?”
程殊的指节一瞬紧握,良久,才将茶盏往桌上一搁:“覆水难收,唯瞻来日。”
雪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你不该让她恨你,昨日不该,来日也不该。”
程殊眉心阴翳顿生,月光斜过户牖,照出他半边面上血痕累累,一瞬竟恍若地狱中爬上来的恶鬼:“唯有恨,才能让她活下来。”
“恨铸就牢笼,爱方生羽翼。”雪尘站起身,一步步向他走近,仿佛神佛无声的威压:“你让她恨你,就算把天下都拱手送给她,对于她,也不过是一个牢笼。”
天边浓云再次遮蔽月光,程殊抬起眼,瞳光涣散没有焦距,却已定定迎向脚步来处,眸心霜风凌冽,无可撼动:“我与她之间,已只剩下恨了。”
那是他永生永世的罪愆,纵使身堕无间,剥皮抽筋,受尽苦楚折磨也难偿万一的亏欠。
没有爱,恨也是好的。
雪尘足步一顿,忽而浅浅笑了:“可惜,你没机会了,我会让她恨我。”
程殊一窒,默了片刻:“你决定了?”
雪尘目光渺远:“前些日子,我在九华山与了缘法师辩经,输了。”
他所引据的经义,与九华山的传世藏本,有一字相异。
一字之差,谬以千里。
这世界上的真理不在经阁,而在足下。南朝的僧侣何止千百,经理歧义众说纷纭,总要有一人要踏过漫漫黄沙,去往西天尽处,返本归元,化万法如一。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程殊凌厉的气势陡然一顿:“可她喜欢你。”
雪尘目光平静:“她数度昏厥,神志不清时,口中不断念着的人,始终都是你。”
程殊唇角划过一丝轻嘲:“那不过是我卑鄙。”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是她唯一的依靠。连这份源于绝望的依恋都要拿来利用,下作得无可救药。
“爱不卑鄙,卑鄙的是恨。”
雪尘低叹一声,取下腕间的杂木念珠,放在厅中侧几上,转身向外行去。
-
萧离自榻间睁开眼时,已经是一日夜后。
为狼毒花所扰,她已许久未有过这样深沉酣畅的睡眠,醒来时神思恍惚,竟一时忆不起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下榻起身,足底触地的一瞬,双腿竟绵软得差点无法站直。
记忆逐渐回流,破碎混乱的一幕幕纷至沓来,萧离的脸色一瞬由白转青,感受到体内诡异的残留感后,更是五彩斑斓。
不痛,也没有任何的撕裂伤……可她倒宁愿受伤,也好过现在每迈一步,都被身体提醒着不速之客那难以忽视的存在。
简直比胡人还要禽兽。
萧离差点没将一口银牙咬碎,折腾良久才换过一身衣衫,绾好头发。
黎生早就候在外面,见她出来,忙唤人将灶上温了许久的朝食端上。
郗氏别院的厨子也是名家,光甜羹咸粥便有四色,更不必说佐粥的小菜与细点,摆了满满一桌。
萧离饿过了劲,反倒没什么食欲,拣了块糖藕,一碗羊乳粳米粥用了小半,就让上茶清口。
茶也是好茶,顶级的庐山云雾,香气清冽,带着兰蕙之芳,一口下去,似将半山烟雨都衔入了口中。
萧离将口中的茶汤咽下,长出一口气,才觉游荡在外的三魂七魄都重归了体内,转头冲着黎生问:“大师呢?”
黎生眼观鼻、鼻观心地装了许久的透明人,就提防着她这一句,一个哆嗦,立即赔笑道:“大夫来看过了,说您体内的毒性淤积太久,才刚缓和,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要不……再去睡一觉?”
萧离面色一沉,眸底风暴暗生:“他去哪了,快说!”
前夜她分明倒在了雪尘的怀里,为何最后替她行散的人会是程殊?
她还未及向他兴师问罪,他便要不告而别吗!
黎生缩着脖子不敢答话,便听祖宗“砰”地一声拍案而起,撞得满桌杯盘咣铛乱颤。若非她此刻浑身乏力,只怕整张桌子都要被掀翻了去。
萧离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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