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
萧离吓了一跳,匆匆奔出饭厅。
程殊猝然抬头,却见萧离径自跑向了雪尘,眉心紧蹙,绕在僧人身侧反复探查,揪着他袍袖的指节都泛了白。
一眼也没有看他。
程殊捂着胸口,但觉某种难言的情绪裹挟着新痛旧伤激涌出的血气,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剧烈的眩晕随即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料峭无边的夜风里,他忽然真切体味到了什么叫作“心如刀绞”。
雪尘低声安抚了几句,转身几步,扶了他一把:“令君有伤未愈,请容贫僧为你诊治。”
“多谢,不必了。”程殊勉力站直身形,余光拂过不远处始终低着头的萧离,在一地零落月色里,转身离去。
直到那人转过回廊,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萧离终究没忍住,低低问了句:“大师,他堕马后……究竟受了什么伤?”
雪尘摇了摇头,目光缥缈:“外伤不重,恐是内里受损,或于肺腑,或于脑颅。具体伤势,还要诊脉后方能论断。”
萧离冷笑:“他麾下多少能人,总不会缺了医官诊治,恐轮不到大师替他操心。”
月色打在她瓷白的面上,半边霜冷,半边阴翳。雪尘似有忧虑,看了眼少女的脸色,终是咽下了未尽之语。
一场打斗,四处狼藉,已是宴无好宴。
萧离拍了拍郗昭因受惊过度快开裂发芽的脑壳,简单安抚过两句,便与雪尘告了辞。
郗昭的这处别院倚山临江,地势高爽,风水绝佳。春来连绵数月的淫雨浸过,水汽一散,又是一方明净天地。
乘着月色,萧离与雪尘绕过错落修竹,沿着蜿蜒石阶,缓步走向客院。
黎生一早来了客院,正指挥着一众仆侍满院奔忙,务必要让公主的落榻之处合心惬意。
还未近院门,萧离便听到他扯着一口粗犷的西北腔与满口绵软南音的别院管事鸡同鸭讲。那管事上了年纪,有些耳背,他便连比划带吼叫,直到额角都见了汗,才将晚上要上枣仁羊乳的意思给说明白了。
因着狼毒花的缘故,萧离的睡眠一直不算好。今年开春后更是发作频繁,有时一整晚连一个时辰的囫囵安眠都难以贪得。黎生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只得从寝具、熏香到助眠安神的食物上一一留意,无不精心。
萧离难免生出几分赧然。
当日她任性离去,丢下黎生一人在战场上为她拦住追兵,还下了死命令不许他偷跟或是追踪。若是换了别的家将,主人这样荒唐行事,早就寒心离去了,可黎生却待她始终一如往昔。
她的目光飘忽,不免想到了她与黎生的初遇。
那时她刚到拓跋桀身边不久,饮食不惯,言语不通,成日被幽闭在胡人满是牛羊腥臊的帐篷中,暗无天日。
她的身体本就不算丰腴,日不能适,夜不能寝,满心仇愤抑郁,不到三个月,便消瘦得如一架能走的骷髅。拓跋桀蛮横,却不敢折腾好不容易换来的神女,好歹为她寻了几个会说汉话的婢女服侍。
她却厌恶那些只会歌颂可汗如何勇猛、劝她温顺侍奉的婢女,不管来几个,都一律挥着鞭子赶走。
拓跋桀初时还有几分耐性,可珍奇珠宝、香衣美食,无论什么捧到她面前,都得不到一个好脸。又过了几个月,见她还是不长肉,遑论能怀上子嗣,便彻底发了怒。
大雪纷飞,千里冰封,拓跋桀拽着她的头发,将仅着单衣的她拖到奴隶营外,破口大骂:“再不听话,孤就将你扔进去给他们使,你不是喜欢汉人吗,这里全都是汉人,够不够满足你!”
奴隶营外的冻土都是暗红色的,她的鼻尖磕在地上,一股尚还新鲜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在鲜卑人眼里,掳来的汉人与牲畜无异。吃不饱穿不暖,成日里干最脏最累的活,还随时可能被抓走,成为鲜卑贵族们人狩时的猎物。
天寒地冻,衣衫褴褛的奴隶们干了一天活,都像绵羊般瑟缩在一起,唯独一人滚在干草堆上,面容已被血痕泥泞糊得分辨不出,却是四肢大敞着摊开,迎着瑟瑟寒风,似是要去拥抱天上的月亮。
于是她指着这个奴隶,对拓跋桀道:“将他赐给我当婢女,我就好好吃饭。”
拓跋桀拧了粗眉,不满道:“他是个男人!”
“他是男人,你就不是男人么?”她挑眉,没好气道:“还是你觉得,比起你的,我的肚子更容易怀上他的种?”
“胡说!”拓跋桀扬眉大笑,粗粝的手指拧起她的下巴,品味一般地摩挲几下,恶狠狠道:“随你,如果你不能在半年之内胖回来,我就杀了他。”
黎生就这样来到了她的身边。
比起初见时的潇洒落拓,黎生过起日子来却毫不马虎,贤惠细致得实在不像是个糙汉。每日嘘寒问暖,伶俐至极,甚至不用她开口,便将一切都安排得熨帖妥当。
他会挑选出部位最合适的牛羊肉,用中原的方法细细腌渍,洒上一层迷人的香辛料,用炭炉小火慢烤。这样的肉再没有半点腥气,鲜嫩多汁得让人想把舌头咬下来,配上脆爽的腌菜与拉扯得分外劲道的面条,她也能咽下一大碗了。
在每日漫腾喧沸的烟火气里,她终于重新长出了血肉。
后来,她与拓跋翼联手,以祭祀为名登圣山采狼毒花,最终借着奇毒弄疯了拓跋桀与拓跋骁,引得北朔大乱。
这一步步的筹谋,若没有黎生的手段利落、行事缜密,她根本不可能完成得这样顺利。
黎生是她最好的属下,无论她想做什么,从不问因果对错,只是一味点头照办。他的武艺那样高绝,根本不像被掳掠而来朝不保夕的奴隶,反衬之下,她先前救他出奴隶营的那点“恩惠”,更显单薄可笑。
就像一份突兀上门的大礼,赠礼者生怕你不肯收,还故意裹上一层灰蒙蒙的破布。
她不明白黎生为什么突然出现,又待她这样好,她甚至恐惧去探寻那个原因。日子一长,她也便习惯了这样无微不至的体贴,甚至逐渐猖狂放肆,无法无天。
只是萧离明白,旁人对自己的好,总是要珍惜才能长久的。
此时她站在院外,看着忙得脚不沾地的黎生,一时竟有些怯怯。
黎生很快注意到了她,将手中提着的水熏炉交给侍女,回身瞄了她一眼,立即尽职地提醒道:“殿下,您今日衣裳的配色不太合适啊,赭石黄怎么能配秋香呢?简直像一根刚从泥地里拔出的萝卜。”
萧离脑门瞬间绷起几根青筋,怒了:“你怎么还不滚!”
黎生从善如流地“哎”了声,神色暧昧地扫过站在萧离身后的雪尘,一溜烟跑了个没影。
萧离遣退了满院的仆役,牵着雪尘入了客院。
穿过前厅,便闻汩汩低鸣的泉声,循声细察,才知这座小院里竟还藏着一眼温泉。泉池掩映在修竹碧影里,月下泛着氤氲薄雾,遥遥望去,缥缈得不似人间。
萧离转身向雪尘眨眨眼,指尖轻撩过两人相贴的掌心,拉着人便欲向内室去。
雪尘任她拽到了门前,却止了步。
萧离松开人,顾自蹦跶进屋,顺手倒了杯热茶。满室清新湿润的硫磺气里,她眼珠转了转,便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包“逍遥散”,拆开油纸,倒入杯中。
思忖片刻,狠狠心,又加了两包。
没办法,左右她是克服不了障碍,只能勉强他克服克服了。
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总要有第一次的嘛!
待粉末尽数化入温茶,萧离才转身调笑道:“在外这些天,大师哪日不同我共寝一室,怎么今日反倒正人君子起来了?”
月色朦胧,雪尘的目光在那杯茶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恍若未觉。过了许久,才缓缓道:“九华山下,贫僧曾对殿下隐瞒过一桩事。如今缘分已到,不知殿下可还想听?”
萧离面上的狡黠一瞬散了。
她怔怔望向眼前俊美出尘的佛子,企图在他通透无瑕的面上寻出一丝破绽。
可没有。
他坦荡地立在月下稀疏碎落的竹影间,像是一幅水墨染就的禅意画卷,任她翻检参悟,等她迷途知返。
从前种种的温存缱绻,仿佛只是一个虚幻朦胧的梦。
萧离黑白分明的瞳仁很快蒙上一层水雾,她哽了哽,偏开头:“如果我不想听呢?”
雪尘微笑:“那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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