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话题转得太快,萧离一瞬没有跟上。
郗昭眸中露出一丝嫌弃,解释道:“王氏石头城下兵败,山崩之势已无可挡,家父见势不对,便欲与河东裴氏联姻。我来江州之前,家父已与裴棣督帅换过信物,定下我与他家二弟裴锴的婚约。”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何况只是姻亲,郗延年毫不犹豫地弃了王氏,改投程殊也不奇怪,只是……
萧离一时无语:“裴锴他都多大了,而且……他不是有那个毛病?”
算起来,裴锴比程殊还要大上两岁。大约是近程殊者光棍的缘故,作为他的挚友,裴锴堂堂一个高门贵公子,偏是个远近闻名的克妻命。
第一任娃娃亲,未及十岁便病死。
第二任未婚妻,婚礼前三月病死。
第三任还未过礼,便发生了永昌之乱,呼延烈攻破洛阳后,女方惨死于胡蹄之下,不了了之。
此后国土分裂,兵祸连年,待其父裴令君病逝,族中更是无人能管束于他。他便将自己的克妻之名宣扬得人尽皆知,明摆着不愿娶妻。其兄裴棣继任家主后诸事繁忙,竟也由着他胡混至今。
“倒不是因为这个。”身为二十一世纪坚定的无神主义者,郗昭自然不会把这些封建迷信放在心上,有些牙酸道:“我醉心机关之术,根本无意嫁个丈夫来约束我,何况还是河东裴氏。殿下可知,他家的家风昭著,极重礼法规矩……”
郗昭想到便是一阵恶寒,忍不住凑耳过去,同闺蜜蛐蛐一般念叨起来:“听说在裴家,公狗都被训得知道撒尿时要避人,若我真入了裴氏后宅,面对一家子的封建活爹,这辈子怕是都难见天日了!请殿下一定救我!”
萧离噗嗤一笑,想到先前与裴锴、裴骐打交道时两人的反应,只觉得郗昭用词新奇,形容贴切,顿时乐不可支,弯着一汪笑眼宽慰她:“你若愿意,我可下旨留你在我身边做女官,缓上两年。待下次裴锴回建邺述职,我再替你说上一说,想来以裴二公子之心高气傲,你若无心,他也断然不会强求。”
“当然愿意,多谢殿下救我!”
郗昭欢呼一声,雀跃而起,脑壳险些撞上车顶篷盖。
-
车队终于抵达建邺时,已近晌午。
有裴骐领队,一行人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入城倒比往日里还便宜些。
马车没有走宽阔的御街,而是抄了条曲折小巷,恰巧是她买下私宅的那一条。巷口处支着个馄饨摊,有个银发老嬷正弯腰给锅下添柴,路旁的人大多用过了午食,或靠在门板边,或坐在石阶上小憩,面上皆是慵懒舒合之色。
萧离挑开车帘,望着窗外久违的繁盛祥和之景,想到上次离开此地时身旁尚还伴着的人,一瞬捏紧了缠在腕上的杂木念珠,无意识地一颗颗拨动着。
大师,也不知现下身在何处。
此生,还有再见之日吗?
好死不死,裴骐非要这个时候挤过来,板着张小俊脸毫无眼色道:“殿下,您私……离府之事,程令君一直在替您遮掩。如今满建邺上下,皆以为您还在府中养病。王太傅尚在公主府前静坐,为防泄密,臣会送您绕开正门,从府后小门入内。”
这是催她快点回去搞定王筠,别再当街毁他姐夫清誉的意思。
萧离慢吞吞瞥他一眼,没什么好气:“急什么,先送郗六娘子回府。”
“你!”裴骐双眸喷火,有心理论一番教她识识好歹,又怕惹了她闹起来,怒气在腹中转了几圈,最终只是咬着牙不甘不愿道:“是。”
萧离勾唇一笑,这才投桃报李,朝着车前吩咐了句:“黎嬷嬷,你先回府,让王筠不许嚎了乖乖回家等着,本宫今晚便去见他。”
黎生应诺,放下缰绳,身形一闪,足尖几个点地便没了踪影。
瞧见裴骐面上的讶色,萧离换了只手支在颊边,笑眯眯地打起了商量:“裴小将军,你看,本宫的车如今都没人驾了,劳你亲自执缰,为本宫驱马可好?”
她的用词没一处不正经,语气中却处处透着“哎呀,怎么一逗生气了,真是拿你没办法”的揶揄,配上那张清丽姣媚的面容,简直比流氓还要流氓。
裴骐心头重压方解,便又被撩得脸色通红,一时竟有些手脚忙乱,只得偏开眼,瓮声瓮气地应了句:“好。”
一行车马调头,改向建邺西南角驶去。
途经乌衣巷时,萧离向外一瞥,王氏府邸前那雕金缕彩的敞阔朱门紧紧闭着,檐角竟积了层薄灰。
再转过两条巷子,石板路上的苔痕逐渐碧郁起来,竹影婆娑,幽寂深浓处,一角青灰的瓦檐露了出来——净慈庵到了。
远看不显,近看才觉出那清雅古寂的庵堂内院,竟生戳着一根高耸入云的烟囱。石砖外敷衍地糊着泥炭黑灰,像在青黛古画上错笔误划的一道黢黑墨痕,分外格格不入。
郗昭率先蹦下了车,回头笑着招呼道:“殿下,要不要进来坐坐?我的风火轮一开,就能磨豆浆……”
轻快的语声戛然而止。
萧离跟着下了车,抬眼便瞧见庵门前杵着两个人高马大的军汉,浓眉阔额,下颌方正,显然来自北地,观其服制,与建邺城防的朱雀营乃至宫中禁军皆不相同。
这似乎是……荆州军。
思绪电转间,车前的裴骐已惊呼一声,抛下缰绳,快步迎上前去:“二哥!”
庵门前大步跨出一道颀长身影,一袭墨色夏衫被宽肩撑起随风微动,腰间革带勾出劲瘦利落的轮廓,宛若一张蓄势待发的强弓。
待人走近,便觉眉峰锐利,眸光沉静,分明未着甲胄,那萧疏昂藏里,却遍是金石击鸣的铿锵,仿佛酣畅饮血的利刃,连静默中透着未散的杀伐之气。
不是裴锴又是谁。
横江之役后,程殊北伐功成,他身后的最大盟友河东裴氏自是占尽风光。原荆州刺史、裴氏家主裴棣东迁徐州刺史,代替兵败的陈郡谢氏出镇彭城,总督江北三州军事,替程殊治理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大片新复失地。裴氏的大本营荆州遂由其二弟裴锴接管。
升任一方封疆大吏,裴锴独掌荆州数年,昔日里那份疏朗放荡的游侠之气,早在连番的铁血与案牍间磨砺殆尽,周身锋芒暗敛,沉稳如山。
见了幼弟,他低低一笑,抬手便擒向他的肩,差点没将还未长成的裴骐掀了个跟头,兄弟俩暗自较过几番劲,直到裴骐憋红了脸,眸中沁出一抹告饶之色,裴锴才松了手,朗声笑道:“长进了,再过两年,二哥也就占不了你便宜了。”
“二哥怎会来建邺?”裴骐喘过口气,俊俏的小脸上难得露出分稚气,揉着肩膀笑问。
“在豫州捅完王崧的腚,又去会稽抄了王氏的老窝,替晏之把王氏族人都押过来。”裴锴勾着幼弟的脑袋不放,很是亲热:“来让二哥看看,啧,又长高了,看来晏之把你养得不错嘛!”
“二哥!”裴骐顾忌着身后,不肯露出亲昵姿态,赧然推拒起来。
裴锴这才敛了促狭的笑,凤目移到萧离身上时,已泛了层冷冽的光,冲她潦草一拱手,不阴不阳道:“臣裴锴,见过长公主殿下。”
萧离停在原地未动,唇畔噙着一丝冷笑。
她依稀记得,眼前这位裴二公子,似乎往日就对自己不大客气,如今一晃多年,态度反而还更加恶劣了。
她又没欠过河东裴氏的钱,怎么姓裴的一个两个,都上赶着跟她不对付,简直莫名其妙!
“殿……殿下!”
郗昭不知何时也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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