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砚礼没有立刻答。
他伸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迫使她面对自己,宋瑶闹别扭,别着脸不肯看他,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砸在他握着她肩膀的手背上。
“小师姐。”他唤她的名字,“你听我说。”
她咬着唇不说话,睫毛上挂着泪珠。
“第一,我娶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庶女又如何?在我眼里,你比京中任何一个贵女都珍贵。”
“第二,子嗣之事,我从未放在心上。”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崔氏一族枝繁叶茂,不缺我一个继承人。若你真在意,日后我们收养一个便是。”
崔砚礼只寥寥几句,便将那些话轻轻带过,仿佛那些于她而言重如千钧的顾虑,于他不过是寻常之事,不值一提。
他没敢再多说,怕一开口,就露了馅。
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心思,平时被他压得严严实实,不见天日,他的心意,从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在岁月里生了根,拔都拔不掉。
宋瑶扑进小师弟怀里,紧紧拥着他。
两人心里彻底没有了隔阂。
二月初八,宜嫁娶。
镇北将军府今日也挂了红。
正门大开,檐下悬着八盏鎏金喜灯,锣鼓唢呐从清早便响个不停,全府上下都换了新衣。
虞成夫妇本不愿女儿嫁给府中的一个护卫,无奈女儿又哭又闹的,还嚷着让当帝师的小师弟、皇上的亲表姐林汐、还有江湖中的惊鸿剑仙小师姐,来给自己做主。
虞成一听头都大了,这些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加上季敬宗这臭小子,上门负荆请罪,承诺不纳小妾,不纳通房,不与虞千雁分房,不让她受婆媳之气,若有反悔,虞家人可随时上门取他首级。
此事还特意在纸上写下,按了手印。
这才打动了他们,不然镇北将军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女儿嫁给此人。
虞千雁的闺房内,宋瑶跟林汐早早来陪她,虞千雁穿着水红缎面的嫁衣,一袭红妆,光彩照人。屋里摆着许多红木箱子,是她的嫁妆。
吉时将至,喜娘推门进来,手里托着红绸盖头,轻声细语地教虞千雁该如何行礼、如何跨门槛、如何与新郎官交拜。
宋瑶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好像昨日还在师门里,她们一起练轻功,练剑,御剑直冲云霄。
那时候她们都还小,没有想过有分离的一天。
谁曾想,一转眼,就到了嫁人的年纪。
门外锣鼓声渐近,迎亲的队伍到了。喜娘将红盖头轻轻覆在虞千雁头上,遮住了那张熟悉的笑脸,扶着她一步步走出房门,走向院中的男子。
宋瑶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
他生得不算俊朗,甚至带着几分粗犷,眉骨略高,鼻梁挺直,唇线抿着的时候,有一股冷硬劲儿。
他站在那处,看到虞千雁被喜娘扶着走出来时,有些紧张,似是害怕她看不到路会摔跤,连忙伸手去扶,稳当牵着新娘子的手时,他耳根悄悄红了。
她看到此人身上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不声不响,立在那里,便会让人心安。
“宋姑娘。”
一道男声自廊下传来。
来者一袭青色长袍,身形颀长,肩背挺直,目光沉静,正是虞元良。
他曾在飞仙门寻过宋瑶,阴差阳错,两人终究没能见上一面。
如今再见,她比记忆中更出色了。只静静站在那里,便已艳丽无匹,像一枝盛开到极处的花,无需言语,便足以令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虞元良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朝她颔首一笑:“许久不见。”
宋瑶记得他,喊了一声:“虞公子。”
虞元良未曾料到,自奉池城一别,竟隔了数年,才得再见。
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话,便也再没有机会说出口了。
他从妹妹口中得知,她心有所属,是师门中的小师弟——也是如今执掌天下的帝师。千言万语,终究只化作唇边一声轻淡的祝福。
“愿你安好。”
他说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城东的一处大宅子被收拾得干干净净,门前两盏红绸扎的喜灯在风中轻轻摇晃,宅院内都是大红喜字的贴纸。
宋瑶随送亲队伍到了城东宅子,先在正堂坐了片刻,喝了送亲茶。待虞千雁被喜娘引回新房梳头换妆,她与五师妹才寻了个空,推门进去。
房内还带着新刷的漆味,红烛已经点上,案上摆着合卺酒、桂圆、红枣、花生,满室暖红。
虞千雁坐在床边,盖头尚未盖上,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小师姐与师妹。
她拆开盖头与二人交谈。
宋瑶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扣,放到她掌心。
那平安扣以黄金打造,雕作七巧玲珑之形,层层叠叠的纹路交错相扣,圆润光洁,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芒。扣心处还嵌了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点未熄的火。
做工极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物件。
“这个是我送你的。”宋瑶握住她的手,将平安扣合进她掌心,“有什么事,尽管来寻我,或者去寻小师弟,不用客气。”
虞千雁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平安扣,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半晌才低声开口:“师姐……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宋瑶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语气随意,“小师弟家有许多银子,现下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这区区一枚平安扣,不值一提。”
两位师妹听她如此说道,被逗得哈哈大笑。
林汐从袖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轻轻打开,取出那支凤凰簪。
簪身以纯金打造,簪头塑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尾高昂,尾羽铺展开来,烛光一晃,便似有流光在瞳仁里游走。凤喙下衔着一颗浑圆的东珠,凤尾末端垂着三串细细的金链,轻轻一晃,便叮当做响。
一看,便不是凡品。
这是?宋瑶跟虞千雁齐齐看向林汐,此时她骄傲地扬起头,翘起尾巴,一脸得意。
她摆摆手,“这有什么,不过宫里库房里的小玩意儿罢了。我表弟是皇上,这点东西还拿得出来。”
顿了顿,她指尖点了点那支凤凰簪,声音放软了些:“你且安心收着,别跟我推来推去的,倒显得生分了。”
虞千雁怔了怔,左手握着平安扣,右手握着簪子,眼眶红了几分。
门外传来喜娘催促的声音,说吉时快到了,送亲的姑娘该回席了。
宋瑶跟林汐一同出了门,没再耽搁。
宋府。
帝师已提前修书一封送给宋永昌,当百里蕊提出:“妾身今日自请归去,从此与府中再无瓜葛。”
他与夫人爽快同意,没有多说什么,同时归还身契,她是自由之身。
最开心的莫过于宋瑶,亲自来接母亲。
这些年百里蕊在府里过得清简,身外之物本就不多,临行时只收拾了两只小箱笼,其余一概不带。她环顾这间住了半辈子的屋子,目光扫过床头的旧妆奁、窗边的半盆残兰,最后轻轻带上了门。
“走吧。”她对宋瑶笑了笑,“娘跟你回家。”
宋瑶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母女俩并肩走出院门,身后那扇黑漆剥落的门扉缓缓合上,将半生浮沉都关在了里头。
百里蕊踏进宅子时,于翠正蹲在廊下剥豆子,一见她来,眼睛立刻亮了,忙不迭地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些年,宋姨待她,倒真像半个母亲。
会教她做女红、学梳妆,怎么得体说话,打络子,女子月事来了该用什么草纸,怎么补身体,这些都是在飞仙门时,宋姨一字一句教的。
旁人可能会觉得不值一提,可于翠都记在心里。
她眼睛一亮,语气里满是欢喜:“今日我要好好下厨,给宋姨接风!”
话到一半,她忽然想起独自守在家的兄长,脚步顿了顿,转头望向宋瑶,带着几分期待又有些忐忑:“小姐,我哥今日沐休,我能不能去请他过来一起用饭?主要也是帮我打下手。”
宋瑶抬手一挥,笑得爽快:“去吧。日后他若得空,直接请过来便是,不必再来问我。”
于翠眼睛一亮,连声应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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