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氏告状道:“老爷,你总算回来了,你与祁儿不在,砚礼那个小崽子,连老夫人都敢顶撞,不但如此,崔书珩说了那庶女几句,他便被礼儿砍去双臂,次日举家都搬去了江南,崔家的产业,他日后碰不得半分。”
一口气说完,她似是找到了宣泄口,情绪平复许多。
她情绪是平复了,崔巍昂气得两簇眉毛高高拢起,像两把小斧头般,脚步都险些没站稳。
他知道崔书珩,此人担任礼部郎中,说到底,还是他手底下办事的人。
“此子胆大包天,没人管得住他?”
郑氏已擦干眼泪,挽着丈夫的手向府里走,听此一问,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才接着道:“宫宴时,在御花园砍的,在皇上眼皮底下砍的,谁比皇上权力大?”
“好了,你也少说两句,刚回来,莫去触礼儿晦气,那孩子说不得,老夫人一说他,他就要撂挑子不当家主了,你可别忘了,先帝不满我们崔家,是礼儿力挽狂澜救回来的全族。”
说到底,崔砚礼是郑氏十月怀胎生下,如今当了家主,又贵为帝师,她心里多少都有欣慰。
就算为了一个女人,她也不会为此与儿子彻底决裂。
崔巍昂感到莫名其妙,明明是夫人一顿哭诉,自己就说了一句话,现下又变成他的不是了!
崔砚礼知道今日是父亲与弟弟归来的日子,让府里准备好膳食与热水,并走出来迎接。
没想到半路上撞见,他主动解释道:“父亲与弟弟辛苦了,可先去沐浴再用膳。”
原本准备对他横眉冷眼的崔父,再大的火都发不出来,郑氏扯了一下丈夫的衣裳,示意他不要多生事端,他化作一句:“礼儿有心了。”
见父母行事如此摇摆不定,崔祁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嘲意。他不愿承兄长这份情,当即敛起神色,拂袖而去。
崔父方一回府,崔砚礼便迫不及待地寻到了小师姐跟前。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商量两人成亲之事,言语间满是藏不住的眷恋——他不愿再与她有半分分离。
宋瑶狠不下心来拒绝,两人在一起,终究是要成亲的,无名无分的生活,她能受得了,母亲定不允许。
沉默良久,她终是点了点头。
但在应允的同时,她也亮明了自己的底线:婚事须得一切从简,不能沾染半分奢靡之气,喜宴只需请几位亲近的长辈亲戚即可,万不可大操大办。
娶妻流程讲究三书六礼。
三书:聘书,礼书,迎书。
六礼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小师姐素来不喜张扬,崔砚礼却自有他的筹谋。
他纵容她的娇懒,却在暗处将三书六礼备得妥妥当当。他没有去宋府提亲,而是交由百里蕊全权打理宋瑶的婚事。待到大婚之日,迎亲的队伍径直停在如今的宅邸前,让她从这方小院风光出阁,从此与宋府的纷扰再无干系。
若在宋府里,出嫁事宜是嫡妻打理,还轮不到一个小妾。
出了宋府,百里蕊总算能为女儿张罗婚事,别人该有的东西,女儿也不能少。
温千均在一旁协助。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才是夫妻!
八月十八,中秋的喧嚣刚刚散去,空气中残存着几分桂子余香。
吉时破晓,天光初绽。
自清河崔氏祖宅正门起,整条长街皆被朱红绸幔覆顶,迎亲仪仗绵延数里,鸣锣之声震彻街巷,八抬楠木大轿由三十六名身着大红锦缎喜服的轿夫抬行,步伐齐整,稳如磐石。
轿身雕满缠枝莲,四角垂珠流苏,豪华至极。
沿街商铺皆挂上红绸贺喜,官府派出官差来维持秩序。
宋瑶一大早便被抓起来梳妆打扮,这回换虞千雁与林汐陪她,吉时一到,盖上盖头跟着喜婆踏出门外,小手牵上小师弟的手时,心跳加速。
原来,成亲是这种感觉吗?
她上了花轿,外面锣鼓喧天,在盖头下看不清外面的状况,刚好帮她避开崔家人。
吉时一到,司仪高唱:“吉时到——新人入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礼成,满堂宾客齐声喝彩。
新娘子有些发懵,不是让小师弟一切从简吗?为何能听到那么多声音,来者不少!
还没来得及多想,喜婆牵着她往新房走去。
洞房内,龙凤红烛高照,喜帐低垂。新娘端坐榻上,她屏退丫鬟婆子,留下林汐与虞千雁说体己话。
二人各自备了一份厚礼。
千雁递上的是一方极品羊脂白玉佩,触玉生温,内蕴精光,宛如一团化不开的春水;
林汐送来的则是一套累丝点翠头面,镶嵌的宝石璀璨夺目,华光流转间尽显奢靡,单论这份贵重,已胜过那支至上凤簪良多,不用问,定是从宫里出来的。
彼时的林汐自然无从知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她日后竟会嫁给自己的表弟,母仪天下,登临凤座。
而在这看似风光无限的林家背后,还藏着一桩连当今太后都被瞒在鼓里的秘辛——太后并非林家亲生骨血,林汐与当今圣上李渭之间,毫无半点血脉渊源。
太后的身世,关乎着另外一桩灭门惨案。
这些事情很快便被少年天子揭晓,他知道林汐并非他亲表姐后,又作何感想?
入夜,旁人散去。
新郎身着玄色织金蟒纹喜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缀东珠,身姿挺拔,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他踏步进了屋内,新娘凤冠霞帔压着步子,盖头下的容颜若隐若现。
新郎持玉如意,轻轻挑开红盖头,四目相对,情意绵绵。
新人交臂而饮合卺杯,从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次日。
天未大亮新妇便于堂前拜见舅姑、奉茶敬礼,崔夫人受了这盏茶,赐她坐下,从腕间解下一枚玉镯递过去,算是认下这个儿媳。
崔祁始终不肯认这个嫂子。他固执地认定,兄长前后判若两人,定是这女子使了什么江湖上的手段,迷了他的心智。
一日崔书慧回娘家省亲,他寻到妹妹跟前,压着声将宋瑶的“手段”一一数来,眉宇间尽是少年人独有的、不肯转圜的敌意。
崔书慧无奈抚额,叹道:“哥,你把她画像挂在书房里恨了那么些年,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可你也瞧见了兄长待她的态度——她不是咱们能招惹的人,你还是早些认下这个现实吧。”
一时说漏嘴,竟把二哥书房里的事说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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