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见她低头擦拭,半长不长的头发散落颊边,侧面望去,只看得见挺秀鼻尖。
没事人一般问道:“下个月生日,不叫李想他们吗?”
孟沅终于灵魂归位,扔掉擦手纸,抬头问他:“怎么了?他和你说他想我了?”
沈确轻碾下牙,片刻,“嗯”了声。
“哦,”孟沅弯唇笑起来,隔空对上他视线,一瞬不错,“如今不是沈总逼我出国,不考虑他们会不会想我的时候了?”
沈确唇线绷直,回望她。微垂的睫毛阴翳,盖住深黑瞳仁。
“他想不想我会自己告诉我,不劳烦您转达。”孟沅抱臂,语气平静,“但沈总要是再‘偶遇’我,我可要以为你对我念念不忘了。”
像是听到笑话,沈确刻薄笑睨她:“对一个见异思迁的女人念念不忘?”
“那就要问有些人自己了。”孟沅讥嘲反刺,“希望他别又得陇望蜀。”
说完,不等沈确再言,丢下一句“您慢洗”,侧身离开。
沈确站在原地,黏湿的衣袖贴在皮肤上,有些凉,也有些难受。
看她傲然背影坚定不移地消失,许久,意味不明地低哂出声。
十几岁的少年,总觉得自己已然是个大人,回头看才发现,当时幼稚得有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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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没再入席,同已经送过贺礼的齐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和庄阳成一道离开。
海合大厦总裁办电梯,一个微微胖的阿姨正在里面仔细擦拭镜面。
“陈阿姨,吃过了吗?”非常传统的问候。
“沈总,庄特助。”阿姨笑应,回沈确,“吃过了,就在公司食堂吃的。今天的水焖蛋肯定是新厨师做的,香香辣辣的,可下饭。”
她在海合干了十多年,刚见沈确时,他还是个挺拔英朗的小少年,每回见她,都会和她打招呼。
起初她还有些受宠若惊,后来次数多了,便也习以为常,甚至见他不忙,会和他聊两句。
她也私下听过有些员工议论沈总“难搞”,她却觉得,做好本职工作,沈总明明还是挺和善的一个帅小伙嘛。
进了办公室,沈确没带停歇地落座。
庄阳成跟进,和他核对下午的工作流程。待会儿还有场H市城建通过产投基金,间接投资华现科芯的审议会,今天的寿宴,全然是压着时间去的。
结果,沈总才喝了口热汤就离席,回来就说要走。
庄阳成倒是很敢猜是因为什么,可孟沅回席的时候他看见了,脸色挺好的,应该也不是吵架了的样子啊。
难道沈总手臂上的水,是总裁前夫人泼的?
倒也算顾念旧情,没泼脸。
“投顾资配部的冯组长为什么不开除?”沈确如常的语气,翻看下午的会议纲要,问庄阳成,“是你亲戚吗?”
庄阳成:“……”
“和我没有亲属关系的沈总,”庄阳成严肃道,“是……念安少爷的隔房表兄。”
江念安,沈确外祖父第二任妻子生的儿子,比沈确小九岁。按辈分,沈确要叫他一声小舅舅。
而这位投资顾问与资产配置部门的冯组长,在发给客户的一份上市公司定向增发投资意见书里,不小心将定增股价的十位数,错敲了一个数字键,差点导致客户因价格略高放弃认购。
“送走。”沈确毫无停顿,“蠢人不要出来做事。”
庄阳成早习惯了他的“直白”。
前两年沈确刚接手海合时,有个中层说要提升企业形象,建议换掉老一批的后勤人员,吸收年轻的新鲜血液。那时沈确看了他一眼,当着与会全员的面,是这样说的:“没有这个必要,我都没嫌你长得影响公司业绩。”
那天的会议,是庄阳成开得最痛苦的一次。他甚至不敢和任何熟人对上视线,就怕万一憋不住笑,一发不可收拾。
更不敢去看同事们撇成奇形怪状的嘴角。
只有沈总,面色如常开完了整场会议。
更显得他只是在阐述事实,毫无人身攻击。
“我以为,”庄阳成斟酌道,“你会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的。”就和当年给我一样。
沈确抬头看他,仿佛料到他心事,带着点儿朋友间的调侃,平常道:“庄师兄,别拿自己和别人比。”
庄阳成心中一热。
他和沈确是校友,只是比沈确大两届,当年念的经济与金融。会在大学里就来海合资本实习,可以说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沈确。
庄阳成无声笑:“好的。”
沈确随意笑了下,低头:“没有别的事你先去吃点儿,再去盯下亚桥新网尽调的进度。”
“好。”庄阳成应下,又不自觉想起件小事,“对了,那件弄脏的衬衣,我叫郑秘书送去特殊干洗吧?”
干净衬衣在车上已经换过,那件黑色是上个月定制的。沈确有点儿洁癖,但也不是多铺张浪费的人。
手上微顿,沈确说了声“嗯”。
见他没有别的吩咐,庄阳成准备离开。
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点了下,沈确突然叫住他,仿佛无头无尾地说了句:“给我带份今天的水焖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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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沅先前跟的一起离婚诉讼,也在樊曼如的斡旋下,双方在庭前选择和解。
资料是孟沅一手准备的。当事人陈兴杰因为外籍身份,经常中国新加坡两地飞,选择代理时签署公证了特别授权书,樊曼如便叫她将法院出具的调解书,送去给当事人。
只是地点不是公司,而是北城一家高尔夫俱乐部。
孟沅转了三趟地铁,又骑行两公里,终于在一个半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陈兴杰还在练习场,一身白色球衣,见她过来,停下挥杆的动作。
客套打过招呼,孟沅便要把调解书交给他。
陈兴杰却不接,撑住球杆,老钱姿态:“怕是要耽误孟小姐一点时间。有个小礼物送你,只是离开公司前处理了两份文件,一时忘了带过来。我已经叫助理去取,孟小姐稍等片刻,也正好放松一下。”
孟沅心头一顿,面上如常。
“陈总,”客气道,“您的好意我只能愧领了,所里规定,我们是不能私下收受当事人礼物的。”
“不过是Hermes一点配货,不值钱。”陈兴杰抬手压了压,“孟小姐不必有压力。”
不值钱你还送人?
孟沅在太空里翻了个白眼,笑回:“那也不好收的陈先生,我们所有关于案子的收入,都要向所里报账的。”
见她不为所动,陈兴杰便转开话题:“不着急,既然来了,陪我挥两杆。”又无奈埋怨,“这个球场好是好,就是入会条件苛刻,人少得有些无趣。”
确定不是因为北城这秋天,大多数人都不想来吹冷风吗?
喜欢人多,怎么不去凤凰城沙漠球场呢?这个时节人可多了。
孟沅职业微笑:“陈总,我们出外勤也是有时间规定的,怕是要失陪了。”
说完,便把他不伸手接的调解书,放在休息椅旁的小圆桌上,“调解书我替您放这儿了,后续有什么问题您随时联系我们。”
陈兴杰却仍是笑盈盈,眼尾细褶炸花:“没想到孟小姐这样守成,倒是和我们年轻时,对工作的态度有些相像。”
说完这些,又做亲近理解状,玩笑般,“你们年轻人,现在不是讲究带薪摸鱼吗?不要错失这样的好机会。”一语双关。
来了。
先展示阅历财力,再体现亲和力。这一套如果不够,还能在实际接触中使用打压——帮助,再打压——再帮助的策略。马戏团的狮子都能驯得跳火圈,何况是涉世未深的年轻女人。
老男人撬小姑娘的套路,真是亘古不变。
她这张脸吃了许多红利,也带来过许多麻烦,孟沅早已习惯。
总不能什么好事儿都叫她占了。
也别怪孟沅自作多情,实在是遇到的太多,无需刻意总结。
每当这时,孟沅甚至有些生气。
毕竟他们能看上她,并且释放信号,是因为觉得自己配得上她。
只是她到底成熟了,也会耐着性子周旋:“陈总,您说笑了。那不过是大家在网上随口调侃,实际我们都很珍惜现有工作的。那我就先回所里了,有什么关于案子的疑问,您随时联系我。”
陈兴杰已过不惑,自觉称得上阅人无数。可还是头一回,见到漂亮得这样直接的小姑娘。
从前那些女人,他或许还要用温婉、娇媚、可爱等等具体的形容词来归纳她们的特点,而眼前的女人,才让他头一回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能美得这样来势汹汹无需归类。
就连身材也高挑完美。
都说儿子的身高取决于母亲,前妻生的女儿就有些矮,他总是不满。
在这样的美貌面前,学历、工作能力、性格脾气,只是锦上添花无足轻重。
对这样的漂亮女人,他总是能多一点耐心的。
“孟小姐不必急着回去,”陈兴杰看着她,笑得意有所指,“你过来,樊律师不是清楚吗?”
孟沅猛地一滞。
无法不揣度起陈兴杰的言外之意。
“先前有婚约在身,怕唐突了孟小姐。”明明见色起意,倒冠冕堂皇得仿佛拥有绅士派头和美好品质。看了眼孟沅放在小圆桌上的调解书,才笑看她,“如今倒是好光明正大地接触了。”
一度觉得自己已然长大的孟沅,这一刻,觉得自己还是不够老成。
毕竟面对的,是个再长两岁,都能合法生她的老男人。
“可我不按时回去,”孟沅似是思索后,有些苦恼的模样,“要按小时扣底薪的。您也知道,我还只是个律师助理,收入本来就少。”
陈兴杰哈哈大笑:“那我补给你,可不可以?小朋友。”
孟沅:“…………”
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又老又抠又油。
“还是不好违反所里规定,补给我就不用了。”孟沅抬手看了眼腕表,三小时后10号线还不是珠峰,笑道,“不如这样吧,陈总,您教我打半场,我要是进一个球,您就奖励我100万。这是我们私人之间的赌约,和所里无关,怎么样?”
陈兴杰意味深长地看她。
原来是胃口大。
可小姑娘毕竟是小姑娘,以为看他挥杆这样简单,便觉得进球也容易。那样纤细修长的身段,她怕是连果岭都挥不上去。
“好,听小朋友的。”眼尾细纹再次炸开,“可要是孟小姐一个球都进不了,可要耐心在这里等一下你的小礼物。”
“好啊。”孟沅笑得像朵假花。
继打出两个标准杆热身,第三个信天翁后,孟沅站在果岭上,一时间只觉秋高气爽。
远处银杏白蜡尽黄,红枫叠嶂,旭阳暖照层林尽染,脚下绿茵如毯,连卷着残叶的秋风都意气飞扬起来。
陈兴杰面上有些下不来,又有些窝火。
小姑娘开口半场的时候,他就该警觉的。还以为她们是因为服务高净值人群的律师,才略懂些高尔夫规则,结果是要给他个下马威。
可此刻又被美人架住,简直进退两难。
孟沅一时打得有些上头。
此刻看着阅历男颇有阅历,如今更显风霜的脸,下意识就翘着意念的尾巴想:也不看看我当年的陪练是……
她这人就是有这样的小毛病,在乎输赢。不管是人生大事还是细微末节,都容易为成功的喜悦自鸣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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