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在身后听了全程。
眼前这位见他出现,装不熟的大小姐,倒也不算吃亏。
阴阳怪气的本事依旧。
但要说这位大小姐的脾气,阴阳怪气反倒算不得看家本领。大小姐当年的作劲儿,才算得上拿手好戏。
“知知哥哥。”自有人比孟沅热络,打断沈确腹诽。
却偏偏碰到不懂欣赏的人。
“你这乱认亲戚的毛病,是不好治吗?”沈确嘴角嘲讽的弧度冷淡,深望了眼齐维恩,“要不齐医生帮她把个脉?”
被点名的齐维恩本就有些莫名,此刻更是茫然。这一个个奇形怪状的人,是怎么做到一起冒出来的。
老爷子交友这样广泛的吗?
孟沅淡着脸,垂睫呷了口茶。
不去看赵雅涵,都知道她此刻是怎样的憋屈。
沈确这人,素来擅长散发生人勿近的气场,尽管他唇角勾起弧度,面相也没有大奸大恶的天赋,可你就是会觉得,贸贸然靠近他,会叫他不耐烦。
他倒也不是高高在上,他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你。
大少爷脾气上身时,更不会给人好脸色。
孟沅从前在华盛胡同时,见过求上沈家门的人,是怎么被十几岁的沈确刻薄奚落,落荒而逃的。
那时的孟沅“啧啧”睨他:“那人肯定情愿你家养了条恶犬,在家门口被狗咬跑,也比被你说走强。”
当时沈少爷是这样说的:“怎么,我对想拿我当跳板的人,还要三跪九叩吗?”
平心而论,或许沈确是沈爷爷一手带大的缘故,沈确对年长的人,倒是格外有耐心,又予以尊重——只要对方不是为老不尊。
而此刻的赵雅涵,的确憋屈得想哭。
她平素最恨旁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明明她母亲是赵博毅明媒正娶,偏在这些人眼里,她仿佛鸠占鹊巢。
可今日说这话的是沈确,她辩驳不得,也得罪不起。
赵雅涵根本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还记得当年,她因为沈确的误导,被学校其他人孤立,哭着去找沈确,问他是不是讨厌自己,才放任别人这样欺负她时,他是这样说的——
“我也不是讨厌你。”少年锋利漂亮的眉眼微弯,却看不出笑意,懒散道,“我只是对无关紧要的人,懒得投注情绪。”
那种被喜欢的人全然忽视的感觉,她到现在还记得。
可为什么,两家关系不差,改了姓改了名的孟沅都可以叫,就她不可以……
一旁跟着沈确同来的庄阳成,作为特助,是最擅长替人解围的。
见赵雅涵愁肠百结,故而好心道:“赵小姐,您要是不知道怎么称呼,可以叫沈总的。”
赵雅涵:“……”
孟沅憋笑,这位庄师兄,还是这样贴心。
恰巧服务员来添茶,孟沅问:“还有别的喝的吗?”
服务员见孟沅水中茶色,微笑道:“绿茶可以吗?碧螺春,新泡的。”
这服务员也是个妙人儿。孟沅忍不住笑出声,说好,同她道谢。
赵雅涵蓄力许久的眼泪,终于大颗滚落,离她而去。
她泪眼迷茫地望了沈确一眼,又失望地看看孟沅,转身,以一种全世界都针对她的气质,哀怨跑开。
接过茶盏的孟沅:“……”
和女朋友错肩而过的齐鸿文,喊了两遍她的名字,没喊住人。见沈确在,也没去追。
看看向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堂兄,和事不关己的孟沅,只好问沈确:“沈总,雅涵她是怎么了?”
沈确没言声,视线落到孟沅手里的茶盏上。
一路顺风顺水,随心所欲惯了的人,从来别人捧着他,没有他要向谁解释的义务。
气氛一时尴尬。
齐鸿文只好笑笑圆场,说女人就是这样情绪化,瞥见孟沅投来的冷淡扫视,又及时闭了嘴,想和庄阳成谈谈他们家医疗器械的投资。
齐鸿文孟沅也认得,齐老爷子的二孙子,不过是二儿子生的。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齐老的两个儿子,也性格迥异。
大儿子虽然没能得心外传承,倒也是个医痴,而二儿子,用齐老自己的话来说,便是“唯利是图”。
齐鸿文因为他爸妈的缘故,也很不得齐老待见。有很长一段时间,两家人甚至不来往。
孟女士不是爱分享的性子,齐老爷子也甚少打听孟钰母女私事,因而齐家只知道,母女俩都年纪轻轻便离婚。
唯一区别——孟沅没有孩子。
孟沅听他们谈了两句便觉无趣,想找借口离开,幸而,这场寿宴是午宴,宴席很快开场,有服务员来领人入席。
齐鸿文当然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立刻跟上沈确。
他们家和这位沈总的关系,属实拐弯抹角。
沈确的爷爷沈向南,当初因为个小手术,在附院住院康复,他爷爷因为敬佩沈向南为人,特意去拜访看望过几次。
聊到兴处,沈向南便向他爷爷讲起这位,他一手带大的嫡亲孙子。说他字都认不全的年纪,就抱着本编程啃得认真,好笑得旁人以为他是个天才。
自是骄傲。
齐鸿文那会儿还小,却也听过这事儿。又经父亲多次向人提起“家父和沈老当初也略有渊源”,加深了记忆。
而那位叫沈向南言语间颇为骄傲的孙子,就是如今炙手可热的月影科技创始人。
也是海合资本新一代的CEO兼执行总裁。如此高度统一的权责,说一声实控人也不为过。
至于海合,又得扯到这位沈总母家的事儿了。
所以这次老爷子过寿,他几经周折,联系上沈确的秘书,托他代为询问,沈总是否有空赏光。
老爷子当年的那一丁点儿香火情,愣是不叫他们用。如今他再不想办法续上,怕是机会无多。
起初那边并未回复,直到前两天,一位自称沈总特助的男人给他回电,问他孟主任一家会不会参加寿宴。
齐鸿文一拍脑袋,老爷子得意门生的女儿,似乎和这位沈总,是老同学。
男人么,再有建树,也逃不过美人关。
那位孟小姐,可是在大多数小姑娘只能被称一声“可爱”的年纪,就当得一句天姿的。
齐鸿文也不是没动过念头。
奈何孟沅家世一般。
齐鸿文不知道老爷子怎么想的,从他父亲从商开始,就弄得要和他们一家断绝关系似的,许多事都不叫他们知道。
却不耽误他打听。
那位仙风道骨的大堂哥,向来只关心他的世界和平,却在他只问了句“孟沅来不来”时,警惕问他:“你想做什么?”
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奇异。
戒备得就像他小时候,寻堂兄开心,故意向他借一本书,带走后又弄丢,从此他再说看中哪本,要拿走细看时,他都坚定又执拗地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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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沅刚喝了一碗头道热汤,便觉得小腹有些不适。
熟悉的感觉,叫她赶紧拿出身后包里的小袋卫生棉,和身边齐维恩说去趟洗手间。
她的例假从年轻时就不太准时,每个月总会拖后五六天,她也养成了包里常备一片卫生棉的习惯。
但是此刻,孟沅坐在洗手间隔间,盯着地上面朝下的,撕开的卫生棉,认命地长出了一口气。
碰到瘟神,能有什么好事。
幸好,隔间门板上有电话,可以叫服务员再送。
指尖捻起卫生棉没碰到地面的位置,小心翼翼拎进垃圾桶,很快等来救兵。
再出来时,更佐证了瘟神的威力。
沈确站在另一边的洗手池,微弯腰,冲洗他的小臂。连着衣服。
孟沅瞟了眼,他黑色的衬衣洇了一大片水渍,空气里有清新的薄荷洗手液味。
这人是有些洁癖的,孟沅清楚。也不知是沾染到了菜叶,还是汤汁。真是美味。
她觉得自己该幸灾乐祸的,又觉得有些无趣。
无关紧要的人,为何要给予情绪。
偏有些人见不得世界和平。
他收回冲刷的手臂,站直,抽了两张纸,掖着水渍,看着镜子里低头不言的女人:“你倒是没再躲着不见人。”
很平常的一句话,偏偏透着酸刻。像在说此刻,又仿佛意有所指。
孟沅一怔,水龙头里的水,无意识冲刷指尖。
再想伸手抽纸时,他那侧的纸盒仿佛已经空置。
男人微侧头,探手,熟悉的男性气息掺杂浅淡木香,几乎擦着她颈间,裹挟而来。
孟沅僵在原地。
“真是长大了,”他鼻腔发出比呼吸稍重的轻嗤,嘲弄道,“也不哭着找妈妈了。”
孟沅眼前有一瞬间眩晕般的失光。
回忆如同卸了阀的水闸,猝不及防,喷得她睁不开眼。
十三岁的孟沅躲在学校卫生间的隔间里。
母亲的电话打不通,卫生间外,沈确的电话和信息却不停歇地进。
坚持要等她一块儿回家。
在他一条条“是不是闹肚子了”,“没纸了?怎么不出来”,“怎么不接电话”的信息间隙,孟沅终于烦不胜烦,接起电话。
还没攻击,就听他问:“你是不是来例假了?”
孟沅一愣,扁住嘴,轻轻咬牙,没说话。
沈确知道猜中了,立刻道:“是不是没准备……没准备卫生棉,你等我,我去给你买。”
“我不要!”孟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我要等我妈妈……”
妈妈说过,来初潮,要第一个告诉她的。她会帮她准备卫生棉,会给她准备止疼药,会为她庆祝,庆祝她以后就是个大姑娘了。
可她现在,连她的电话都不能接。
孟沅知道她在手术,知道她没有办法,知道她不是故意食言。可还是难过,抑制不住的难过。
而这份难过,此刻,只有电话对面的沈确可以承接。
于是她抽噎着,用难言的委屈、尴尬、窘迫,化成不讨喜的讨伐,对他说:“沈确,你怎么这么烦啊,你凭什么管我?你就不能一个人先走吗?我真的好讨厌你……”
可一墙之隔的电话那头,却像是听不懂她的恶意。
“行,我讨厌。”在隔音并不算好的学校卫生间,少年的声音带着奇奇怪怪的共振,“那你现在安心地一边讨厌我,一边在卫生间等一会儿,好不好?别着急,我去给你买,你等我,我很快。”
少年在电话里的气息略快起来,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带着奔跑的喘.息和特有的戏谑,烫着她耳朵,笑道:“我没挂,讨厌我就接着骂。”
耳朵紧紧贴着手机听筒的孟沅,一把将电话拿开,慌张摁下挂断。
因为生气,心跳莫名有些快。
不多时,沈确就拜托宿管老师送卫生棉进来。
“他问你会用吗?”阿姨笑着说,笑容里带着善意的调侃,“不会的话,让我教你。”
孟沅脸一下胀红,难得磕巴道:“会、会的。”
有些尴尬,又有些庆幸,沈确找的是和他们平时接触不多的宿管老师。他们走读不住校,以后碰到的机会也很少,不至于叫她天天想起这事儿。
孟沅道谢,进隔间换,收拾妥当,洗完手,又背对着镜子扭过脑袋,懊恼地看着校裤和校服外套下沿,红色的印记。
那点再次涌起的委屈和苦恼,适时被口袋里的手机截断。
孟沅默不作声地接起来,对面说:“出来,我校服外套借你。”
校门外,孟沅腰间系着沈确的校服,攫着嘴,侧身坐进沈确拉开的车门后座。
接他们的司机见他们今天出来得晚,孟沅又眼睛红红,一看就是哭过模样,在后视镜里打趣绕到另一边上车的沈确:“怎么了?怎么惹七七小姐生气了?”
孟沅不说话,沈确轻嘶,不着调道:“被我丑哭的。”
司机笑:“怎么会,知儿那眉眼和老领导年轻的时候没差,再丑能丑到哪里去?要不你奶奶那样书香世家的大小姐,也瞧不上他啊。”
那后半句就真的是玩笑了。
沈爷爷和沈奶奶,那是坚定的革.命情谊,绝不是看长相那么肤浅。她听沈爷爷讲过的,她知道。
余光瞥了少年一眼,孟沅终于认真开口:“我是被他骂哭的。”
言之凿凿。
少年慢腾腾偏头:“……诶?”能言的人,竟一时语塞。
司机愣了瞬,紧接着哈哈大笑。也不说信不信,只一味笑到耸肩,车速都慢下来。
大约是被笑声传染,也或许是少年百口莫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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