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沅竟不知那只三百多块的皮手套,效力如此惊人。
陈兴杰的私财管理,交给了修启。
明明陈兴杰收下那只高尔夫手套时,是“年轻人果然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姿态。孟沅当时还想,看来还有得攻坚。
老板发团队邮件表扬了师父,顺便表扬了她。
明明即将干活的是Payson先生和他的手下。
事后接到个电话,才明白陈兴杰态度转变如此折角的原因。
——“哈哈,孟小姐有这样不凡的老同学,怎么不见你提?那日沈总回去问我,停车场等我的那位女士是不是姓孟,很像他的老同学。”
陈兴杰这样说。
挂了电话,孟沅没有感动,更没有感激。反倒生出不可抑制的迷惘无措来。
胸腔隐隐发紧,想挣开什么,却仿佛掉进蛛网的流萤,明明有翅膀,可越挣扎,越被束缚。
窒闷的感觉丝丝缕缕地缠上她,将她裹紧,振翅难飞。
她不明白沈确打那样一通电话是为了什么。
他们曾经闹得那样难看。
孟沅甚至一度觉得,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好友斡旋,如果不是因为宋朝欢和晏峋重归于好,他会像当年一样,
让她别回来。
她没办法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沈确真是看在“老同学”的份上。
可她更没办法将他的用意,往其它倾向去想。
她极其抗拒,甚至有些恐慌地不愿去面对,他是不是在帮她。
她不需要。
他们之间,在他拥她人入怀的那一刻开始,就无需再有任何关系。
工作时间没有闲情让她多愁善感,手上新来的应诉案子,需要她整理证据目录,起草书面答辩状。
樊曼如也在工作群里叫她去一下办公室。
孟沅迅速调整好状态,敲门入内。
“明天高兴出外勤吗?”
樊曼如的普通话发音很标准,却不时穿插些吴语区特有的用词,并且不自知。
孟沅笑了下,顺着她的用词点头:“高兴。”
樊曼如以为她又怕是陈兴杰那样的外勤,笑说:“这个客户有点儿小,才6岁,得麻烦你陪她去秋个游。”
孟沅这才明白,“客户”是樊曼如的女儿苏苏。学校的秋游最近才定,而樊曼如一早和客户约好,明天陪她去见对方当事人。
很多律所的律师助理在实习期间,帮带教接送小孩、照顾老人、拿快递、做家政,都不稀奇。
樊曼如极少叫她们做这些,除非实在安排不过来。
苏苏孟沅也见过,圆润缩小版樊曼如,很可爱的小姑娘,性格也很好,小小年纪就又讲道理又讲原则,连老板庚修槐都戏称,樊曼如这是生了个小律师。
孟沅并不厌童,只婉拒熊孩子。
况且,就算苏苏真是熊孩子,她也只能眼睛一闭,安慰自己“忍一忍吧,还好不是你亲生的”,硬着头皮带上一天。
孟沅高兴应下。
樊曼如却没立刻让她去忙,而是说,有事想和她谈谈。
孟沅坐在她办公桌前的靠背椅上,倾身端坐,一脸认真。
“还记得正义女神像,是怎样的形象吗?”樊曼如却这样问。[注1]
孟沅有一刹那的走神,又强迫自己平复情绪,点头应:“记得。手持天平、利剑,蒙上双眼。”
“那你还记得,她为什么要蒙眼吗?”樊曼如温和问她。
孟沅郑重:“蒙眼不是失明,是自我约束,是遮挡偏见,让程序成为通往真相、守护公平的屏障。”[注2]
“我知道办陈兴杰案子的时候,你极其隐晦地,在替对方当事人争取权益。”樊曼如直截了当,看孟沅微微不自然的神色,弯唇玩笑道,“看似在帮他规避风险,其实恨不得掏空他家底吧?”
孟沅抿了抿唇,没说话。
陈兴杰的案子,他是起诉方。
在他和前妻长达16年的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他长期与不同的女性,保持婚外男女关系。
可不想离婚的,却是他妻子。
婚姻走到这一步,没有感情,总好过没钱。
亚桥新网的股权是陈兴杰婚前取得,仅需分割分红等收益性增量。
而陈兴杰在婚后,单独持有了一家新加坡离岸公司的股权,市场估值约600万美元。
孟沅便提醒,据他们所知,女方委托的律师团队,已经通过新加坡律师机构,调取那家离岸公司的备案信息。
根据新加坡《妇女宪章》资产公平分割的原则,那家公司的股权,势必是要被分割的。但股权分割本就繁琐漫长且艰难,何况境外。不如主动将股权化债权,折价为固定债务补偿,快速分割。[注3]
在这一类可检索的,或是孟沅亲自经手体验的家事案件中,男人对股权的执着,大都出奇一致地坚持。
陈兴杰也不例外。
“孟沅,你很聪明,这也是我当初极力争取你的原因。”樊曼如肃色,“但当事人,只是当事人。”
“我们不是正义,程序才是。”
“抱歉,师父。”孟沅喉间鼓动,慎重点头,“我知道了。郑先生的案子,答辩状我会好好写的。”
孟沅很感谢,职场上能遇到这样的上级,愿意耐心地像对学生一样引导她。
樊曼如看着她,弯唇:“好。”
孟沅回工位工作。
樊曼如最终还是没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对方想要的,就是无限地拖长这场离婚官司,甚至因为境外股权分割困难,能留下这个男人。
而不是爽快地拿钱走人。
樊曼如垂眼,无奈摇头笑。反正案子办多了,她自会遇到的。
-
翌日一早,樊曼如开车载着苏苏,接上孟沅,送去幼儿园。
大巴车上都是陪同出行的家长,鲜见爸爸面孔。有见过樊曼如的家长便问孟沅,今天怎么不见樊律师来,问她是不是苏苏小姨。又赞她们家基因都这样好,从姐妹到小朋友,一个比一个会长。孟沅道她是樊曼如助理,那人才淡了谈兴。
孟沅乐得自在,陪苏苏聊点儿不着边际的话题,车开不多时,苏苏就乖乖打起了瞌睡,软在她胳膊上睡着。
目的地是座生态农场,孟沅在网上刷到过,主打喂动物挖红薯。
果然,幼儿园给小朋友们安排的,也是这两个项目。
孟沅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老师怎么安排,她就按章照做。
家长们领好工具,陪小朋友们下地开挖。小朋友主挖,家长看护。
苏苏下车后就和迎上来的一个小男孩儿凑到一起叽叽咕咕,俩人挖红薯时也齐头并进。
那小男孩儿倒是为数不多的,爸爸陪同的孩子。孟沅和那位孩子的家长互相点头示意,没更多交流。
男孩子应该是苏苏朋友,苏苏不时将他箩筐里的红薯拿来一二,神色毫无偷摸之感,只有理所应当。
小朋友也习以为常,还认真帮她换了两个,正经八百叫她挑长得好看些的。
孟沅和那小孩的家长都觉好笑,没干预他们。
消耗完精力怪们的早餐能量,洗手休整,统一安排农场的有机午餐。
到午后喂食小动物,一时也不知道是谁参观谁,场面甚是热闹。
苏苏依旧和她朋友凑在一起。
俩人却玩得别出心裁。
双方以红薯为筹码,以一方语言描述,一方蒙眼回答为规则,猜起了圈里的小动物是何物种。
“水管脖子扫把脚。”
“鸵鸟!”
“奶油踩地毯!”
“梅花鹿!”
“泰迪烫头!”
“羊驼!”
“哇!”小男孩儿发自内心地惊叹,“苏苏你怎么这么厉害!”
大概是猜得太准,苏苏兴奋起来,在她又一次猜对,小朋友虚遮她双眼的小手还没放下时,她便高举双手,十分中二地振臂高呼:
“苏苏战无不胜!”骄傲道,“苏苏是正义女神!”
——“沈确,你这是自诩正义吗?”十六岁的孟沅这样问眼前少年。
“是她来招惹我们的,大小姐,讲讲道理好不好?”少年气笑,耐着性子回应。
言下之意,别人不在他眼前晃,就没有后续的事。
“那你就顺水推舟?”孟沅直言。
沈确唇线抿起,不言语。
孟沅冷笑。仿佛看穿他的恶劣。
赵雅涵从前不和他们一个学校,这回却在一个高中。
也不知道是什么想法儿,热络地邂逅起了沈确。
起初沈确只做无视,直到赵雅涵找到他说,想帮孟沅和家里,缓和关系。
叫他一起,瞒着孟沅,想些办法,做些安排。
沈确当时就笑了,低眼看她,慢条斯理道:“你还真是好心。”
两三次接触,校园里便起了这样的传言:青梅不敌天降,美艳大小姐果然输给清纯小白花。
孟沅改名后从不提赵家,除了好友,学校也无人知晓,会被那样戏称,完全是因为沈确这狗东西,阴阳时总会叫她“大小姐”。
孟沅自然也听到传言。
只是那时的她,对那个陪伴她一同长大,似朋友似亲人的少年,还全然信任。
当然,少不得借机作怪,和他明争暗斗一番。
她让他放学不用再等她,好妹妹住得远,合该送送。
他森森然睨她,说那道解析几何数学课代表讲得如何?怎么不拉他一起听听,是怕我听不懂影响你们进度吗?阴险至极。
可接下去的事,却让她无法接受起来。
沈确这厮多招人喜欢啊,从小到大都有女孩子围着他动念头。
赵雅涵在享受了几天的羡慕嫉妒后,却因为沈确一句“有些人自作多情别带上我”,境况翻天覆地。
青春期躁动的少男少女,纯粹又顽劣,意气飞扬嫉恶如仇的是他们,晦涩别扭随心所欲的,也是他们。
孟沅冷眼看着赵雅涵坐上被弄湿的凳子,交不出写好的作业,体育课找不到柜子里的球鞋。
赵雅涵也找了家长。
可惜,马秋雪来学校,却是对着女儿哭诉:雅涵,不要给妈妈找麻烦,妈妈也不容易。
孟沅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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