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练澄去了趟南风馆,得知霁奴这几日排练新曲目闭关,因此不宜见客。
既如此,练澄也只好命南薰将送给众人的东西清点安置,把霁奴的那份单独拿出来,而后去见柏宁。
“柏宁,等我此次春猎大显身手,到时候送些野味给你们尝尝。”
“好啊,郡主可不能食言。”
柏宁微微一笑,往她的杯中添茶,而后自己直接拿起另外一个粗拙的茶壶直饮。
练澄将盏中碧绿生香的茶汤一饮而尽。
她素来喝茶如饮水,因此不喜茶中加稀奇古怪的东西,譬如葱姜盐等一应调料,只能接受添加牛乳驼乳这种从小喝得惯的。
柏宁难得在这一点上与她志同道合,总是饮茶如水牛,比喝酒还要干脆利落。霁奴在时,曾打趣他俩能在这方面成为知音,也是奇事一桩。
虽然尝不出什么区别,但这茶香味特殊,练澄闻出来这是她送给柏宁的雀舌茶。
柏宁仰头以壶直饮,一个不慎,便见褐色的茶汤从嘴角滴落。
他连忙用手帕拭去,可还是被练澄瞥见,后者皱着眉盯着他瞧,柏宁喉结微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拿过旁边的茶壶为自己满斟,对着那清亮透彻的黄绿茶汤无言半晌。
“郡主,我……”
柏宁正要说些什么,手边的壶已经被练澄夺走了。
练澄掀开壶盖瞧了眼,壶中是再普通不过的皋芦,褐色的茶汤宛若药汁,瞧着就令人发苦。
她抬头瞪了柏宁一眼,对上后者无奈含笑的眼睛。
“柏宁这是瞧不起我送的茶?”练澄明知故问。
“怎么可能呢,我这是舍不得。”柏宁笑着摇头,趁机拿回自己的茶壶,“左右郡主与我都不是品茶之人,我拿这雀舌睹物思人当念想不好么?”
练澄鼓腮:“你又逗我玩。”
“郡主冤枉我了,此心天地可鉴。”柏宁手中摩挲着壶盖,“假如我说,我喝这个是为卧薪尝胆,提醒我不忘今日处境呢?”
卧薪尝胆,这个词她前些日子听裴鹤应讲过。
练澄连忙甩了甩脑袋,将裴鹤应甩出去,叹了口气,问道:“离开的事,你和霁奴考虑的如何了?”
“我快了,等我忙完我的事,自然会走。”柏宁以手撑头,“至于霁奴,难道郡主真的不知吗?”
练澄闻言也沉默了,霁奴不见她就是最好的回答。
当初她就是在其他人的责难中救下霁奴,也听他倾诉过许多不得已的难处,可他仍然不愿离开这里。
她想不明白,于是把这个选择权交到霁奴手中,若他有朝一日想通了,也还来得及。
“没关系,等我春猎回来再说吧,这些东西还请你替我转交给他。”
练澄示意南薰将几个锦盒放下,柏宁勾了勾嘴角:“那我就先替霁奴谢过郡主了。”
交代完事情,练澄便匆匆离开南风馆,上了马车。三楼的菱窗旁有一道视线紧紧跟随,见她有意抬头,连忙离开窗边,一回头就见柏宁好整以暇地抱臂倚在门口,冲他挑眉。
“让你见却不见,反倒在这儿偷看。”
霁奴咬唇不答,半晌才道:
“柏宁,你可否为我讲讲河东裴氏?”
*
春猎日,大批人马浩浩荡荡地向鹄山进发。
鹄山位于洛京东南,大越建朝之初就在此建立行宫,并以此为春猎的猎场。鹄山并不十分陡峭,但密林遍布,野兽众多,十分适宜狩猎,加之景色优美,气候宜人,踏青赏景亦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早在十日之前,金吾卫大军便已开拔,在鹄山进行一应准备布防,驱野兽入猎场,备皇帝临幸之用。今日凌晨宫中和各府也委派人手来此提前准备,于金吾卫踩点过的地方安营扎寨,以待下榻。
往常无人的山路今日十分热闹,人潮蜿蜒,车马不绝。练澄没有和许多贵女一般老老实实坐马车,而是骑着毛豆在人流中穿梭,惹来无数人侧目。
她今日身着一件银红色的缺胯袍,脚蹬乌皮长靴,柘木弓斜挎在后。风吹过帷帽上的薄纱,便能瞧见那眉心的一点红若隐若现,即便这样的朦胧,也盖不住那顾盼神飞。
此地段狭窄拥堵,练澄也不得不缓下行进速度,随着人群前行。她摸了摸毛豆的马鬃,感受到周遭若有似无但难以忽略的注视,这才抬眼打量四周,发现面前这些徒步的人皆是身穿青领白襦的男子,瞧着和她差不多大,走得十分规矩。
有的正用余光好奇地打量她,却和她的视线对了个正着,她掀起帷帽轻纱朝他们一笑,惹得那些学生慌忙别过脸去,差点脚下一滑摔个趔趄。
“那就是元吉郡主吗?”
“慎言,若郡主计较起来可是失仪之罪,还不快收收眼风?”
些许窃窃私语随风飘进练澄的耳中,她不太在意,极目远眺,在前方的分叉路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御马行至那人跟前。
“卫叔叔!”
那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男子,身着盔甲,正指挥车马上山,闻声扭头,连忙抱拳颔首:
“臣参见郡主。”
此人正是左金吾卫大将军卫鸣沛。
“卫叔叔不必与我客气。”练澄笑了笑,“您近来辛苦得紧,我这次来还带了上好的驱虫香药和油衣,等下我的马车到了您派人取走就是。”
卫鸣沛闻言纵声一笑,再度拱手:“臣多谢郡主。”
练澄握住缰绳,又问道:“长熹近来可好吗?我回京后他都没怎么给我写信。”
卫鸣沛道:“郡主放心,一切安好。只是他最近要务在身,需得绝对保密。等他忙完这阵,自会与郡主联络。”
练澄这才点点头,忽听得一道声音传来:
“练澄!”
她侧目一瞧,岑韫正骑马站在不远处,朝她招手。
“卫叔叔,我先走了。”
练澄朝卫鸣沛道别,来到岑韫身旁。
岑韫今日也穿了一身猎装,头戴浑脱帽,英姿飒爽。见练澄上前,她打量了半晌,眼中满是纳罕神色:
“真是奇了,怎么今日咱们俩倒好似反过来一般?我戴西狄的帽子,你却戴了帷帽,我记得你不是不喜欢这个?”
练澄歪头打趣:“难道我戴这个便不好看吗?”
岑韫也笑:“你戴菜叶子都好看,这么说你可满意了?”
练澄故作大度地点头:“相当满意,特别满意。”
两人说笑一番,岑韫这才道:“时候不早了,咱们走吧,日头彻底升起来前得到营地安置好。”
练澄点头,和岑韫顺着人群并辔而行,再次路过方才着装统一的少年们,她心生好奇,遂问道:
“岑韫,这是太学的学子么?”
“不错,不过也不只是太学,还有国子学什么的,春猎对他们来说算是一个重要的集会,以踏青观景,交流文章为主,狩猎则在外围自愿参加。”
岑韫回答道,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说到狩猎,你既然参加,我得提醒你一句,就在猎场近些的树林就是了,千万别往深山去,附近的村子才闹过虎患,切不可掉以轻心。”
练澄不以为意地点头。
两人策马前行,终于超过那些学生,跟上了前面的人马,隐隐看到了皇帝仪仗的尾巴。
这一干人等中大臣居多,练澄并未轻易上前,远远跟在车马后。
“怎么不走了?”岑韫见状不由疑惑,又恍然大悟,“你的确不必着急,世子肯定早就将你的营帐布置好了。”
练澄抿唇不语,只盯着前方的车马瞧。
岑韫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骑马的一行中有个背影极为出挑,高挑挺拔,肩宽腰窄,双腿笔直修长,光看轮廓就知道必然是个美男子。
这倒是不打紧,她也认出来这不是别人,正是裴鹤应,难怪练澄是如此表情。
岑韫转了转眼珠,揶揄道:“怎么,我们练澄还害羞了不成?”
练澄眯眼,轻纱的缝隙正好堪堪将那个身影框在她的视线内,她冷哼一声并未作答,惹得岑韫愈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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