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的日子如流水般划过,鹄山春猎的日子也将近。
练澄最近简直是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恨不得明日就是春猎。
原因也再简单不过,她擅长骑射,这种场合必然是要出风头。若说本来仅此而已,如今便还有个不得不盼着的缘由:春猎大典,各府皆要前往鹄山,也就是她有好几天都不用上课。
这个盼头对眼下的练澄而言无出其右。本来她以为自己和裴鹤应勉强有几分默契,上课走个流程了事,算是给彼此留了面子。
但那天她和岑韫,陆平安,朱煦回等人赛马回城,进城后换马车时,在书局外瞥见了裴鹤应身旁的那个小厮。
练澄不太确定自己看错与否,她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可后来几日上课时,她发现裴鹤应毫无征兆地变了脸。
以往她敷衍着上课,熬过去也就罢了,然而自那日以后,裴鹤应开始给她留课业。
之前上课裴鹤应给她留过两次写大字的课业,但那已经随着习字的终止而不了了之。
在那之后,裴鹤应也未曾表露有再留其他课业的意思,如今一朝杀了个回马枪,令她实在猝不及防。
“裴鹤应,你就非得和我过不去是不是!”
练澄气不打一处来,明明之前还好好的,她甚至想着两人有可能化敌为友,配合着把课敷衍完,这事也就顺利翻篇。
如今看来果然是她想多了,裴鹤应这个人心眼又多又小,背地里不知道都在打什么主意,跟她不可能成为朋友。
只是她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翻脸契机为何。琢磨来琢磨去,只能想到那天瞥见了他的小厮,那么保不齐他就在附近。
但这并不能解释练澄的疑问。那日他上值,她也没逃课,况且她去赛马和他有何干系?
思来想去,只能是裴鹤应一直都在引她放松警惕,然后趁机将两人之前的龃龉统统报复回来。
练澄忿忿咬牙,罗罗阿姐的确说得不错,最毒不过男人心。
“臣并非是公报私仇之人,郡主多虑了。”裴鹤应翻过一页书,视线落在她身上,凤眸乌沉,“郡主还是尽快着手,明日还得呈入宫中,交由陛下和太后验看。”
是的,不仅留了课业,还得隔日送进宫内。
练澄真想扑上去咬他一口,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给裴鹤应好脸色的必要了。这样也好,省得她有时候还怀疑自己讨厌他是不是太过不讲理,眼下看来真是一点没错。
思及此,她随意扯了张纸,奋笔疾书,一气呵成,举起来给裴鹤应瞧。
裴鹤应闻声抬眼瞧向她,纸上字画皆有,但无一例外地歪歪扭扭。
他稍稍辨认,其中有他的名字,写得很小,旁边还画了一个哭脸;而练澄的名字却几乎占满了整张纸,张牙舞爪地朝他挑衅。
但很遗憾,他心中半分波澜也无,对上宣纸半掩后那双得意狡黠的清水眼,他甚至有一瞬想笑。
为何要笑呢?
这一念头令裴鹤应心生不悦,顷刻收敛心神,沉声道:“郡主若希望臣将此物交予陛下,臣并无意见。”
练澄见他无动于衷,只得冷哼一声:“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走着瞧吧。”
*
于是后来再上课时,裴鹤应见识到了练澄口中的“走着瞧”是何意。
她似乎也明白,圣旨在上,堂而皇之地和他针锋相对闹大了并不明智,于是这些寻衅便化为各种小动作。
今日上课,练澄穿了一件石榴红的齐胸襦裙,梳翻刀髻,挽着条宝蓝泥金宝相花帔,浑身上下难得无半点西狄的影子,不着调的羽毛禁步,不合时宜的小皮靴都未出现。
露花倒影,烟芜蘸碧。
裴鹤应来到亭中,恰逢练澄闻声回过头来。
那双清水眼因偏圆,总含着几分少女的娇憨懵懂,但整张脸却极为清丽明艳,这样矛盾的特质于她非但不违和,反而天然殊胜,使人惊恍。
乍然四目相对,练澄率先挑眉,得意地朝他抬抬下巴,嘴角酒窝如笑花般若隐若现,珍珠花钿宛若荷露一点。
“臣参见郡主。”
裴鹤应不动声色,照常拱手,听得她轻快道:“平身吧。”
他抬起脸来,乌眸沉静,练澄生怕他注意不到一般,得意地歪了歪头,裴鹤应这才被她鬓边的那抹嫣红夺去注意力,呼吸随之一窒。
她今日所簪绢花,竟然是潜溪绯的样式。
这样招摇醒目的花往往容易喧宾夺主,可他方才还是惯常地先去瞧她的眼睛。
得意的,挑衅的,比花还要鲜活。
见他无动于衷,也不主动说话,练澄还以为他气傻了,火上浇油道:
“裴郎君,我今日这打扮好看吗?”
这绢花还是南薰姐姐的手艺,打眼一看,和真花几乎瞧不出差别。
练澄当然希望裴鹤应生气,最好拂袖离去,从此都不来上课。
可是裴鹤应几乎是在她问出这话的同时便垂眸,沉默几息,才不疾不徐道:
“臣受命侍读,责在经史礼义,郡主衣饰妍媸,非臣之职。臣若妄加品藻,是失其职,僭其分矣,恕臣不敢妄对。”
又拿这些大道理堵她。
练澄深深地吸气,心中莫名涌上一股几近绝望的无力。
好看就是好看,不好看就是不好看,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何每每到了他那里就变成她听不懂的东西?
都不如直截了当地说不好看,她虽然同样会生气,但总归是痛快坦荡的。
哪儿会如现下这般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可棉花仍在她胸腔中堵作一团。
练澄眼中浮现出迷茫神色,心中难得地萧索,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怪没意思的。
就算她挑衅成功,他真生气了又怎样?他们仍然要完婚。然后呢?往后数年都是这般鸡同鸭讲吗?
她难掩沮丧,再也不去瞧裴鹤应,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们之间,貌似无法在这种小的较量上论输赢。
练澄这个人,脾气和她的审美一样流于表面,太好看透。
裴鹤应见她目光空洞,一时怔然。
若往常他说这么一番话,她定然会不服气地辩驳,或者立即想些别的法子回敬他。
可眼下她神色恹恹,整个人宛若雨打的花苞,裴鹤应乌眸顿时一凛。
他沉吟片刻,喉结微动,几次三番欲张口说些什么,可那少女却“咚”地往桌案上一趴,毫不客气地会周公去了,独留鬓边嫣红的潜溪绯还直勾勾地瞧着他,宛若一只火眼。
她这般趴卧,就不觉得眉心的珍珠硌手么?
裴鹤应敛目,压下心中不快,长睫在他英挺的鼻梁两侧投下暗影,眸中晦暗一片。
*
自这次上课不欢而散,眼瞧着便到了旬休。各府整装待发,准备三日后前往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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