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周伯献现了身。
苏信一路迷迷糊糊,跟着几人往城西而去,中间还钻了一段由地窖连通的地道,推开一扇糊了湿泥与芦苇秆的门。
自芦苇荡中而出,眼前豁然开朗,俨然是苕溪上游。
苏信福如心至,立刻悟出当日水匪在芦苇荡中消失无踪的秘密。
秦阿爹月前就分兵开始上游的疏通,因此河岸旁辟出的工地上,堆满了物料和工具。
四周黑黢黢一片,工地和河道都只有隐约的形状。
苏信素日常在工地之间来回跑,各处地势早刻在心间,认出他们到了“鬼见愁”最窄的一段。
此处因“裁弯取直”,筑了几道临时堤坝。
众人在工地后埋伏许久,天上降下雪,往河道上铺白。及至苏信觉得双脚快要冻僵之时,暗处传来了动静。
一道堤坝旁,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
苏信一开始还一头雾水,瞪大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在挖坝。”
常嘉茂“嘘”了一声,发出气声:“噤声。”
这几处临时堤坝若被挖开,溪水决堤,不仅冲毁工地,中下游的疏浚也需返工。
苏信一颗心砰砰地急促跳动起来,谁也没同她解释,但她就是知道——
周伯献来了。
身后发出一阵窸窸窣窣,苏信转头去看,是隋一不知从何处绕过来——他几时离开大部队,她竟也没发觉。
“我瞧仔细了,他在。”
然后她听见陆离开口了:“行动。”
常嘉茂带上事先埋伏在工地的兵士,一拥而上。
偷挖临时堤坝的五个人,因太过吃惊,毫无反抗之机,瞬间落网,而带头的就是周伯献。
若非亲眼所见,苏信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位养尊处优的湖州头号大商,竟能在寒冬腊月里亲自下水挖泥巴。
常嘉茂将人带走了,于泽和银鱼帮众人去修复被挖开的堤坝。
回通判厅的路上,苏信琢磨这两日发生的事,忽然回过味来。
“你和刘监官说上游的事,原来不是为了安他的心,而是趁机设了圈套给周伯献钻?”
陆离点头:“若是他没有与周伯献勾结,我这便不是圈套。”
“隋一原是去了顾渚山,所以知道周伯献今夜要行动。”
陆离笑了:“不错。”
“柯永昌呢?”
“大约还在顾渚山罢,他是急得失了智,在顾渚山被周伯献戏弄得团团转。未免打草惊蛇,我没知会他。不过明日可以派人去顾渚山给他递消息了。”
苏信高兴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然而没过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慢慢褪去,显出失落的神色。
陆离看在眼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苏信的脑袋。
“不是不信你,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我信你。”
—
祥合七年,腊月二十九,周伯献背负的命案告破,对谋害童氏一家三口性命、谋夺童家家财,以及谋杀前任湖州通判苏文训等案,他供认不讳。
童氏熬了八年,终于等到想要的结果,她在除夕这一日傍晚咽了气。
柯永昌灰头土脸地从顾渚山下来,闭门不出。
常嘉茂整理了所有卷宗,递交给两浙路转运司。但判决结果,要等到年后了。已经等了一年多了,苏信不怕再等一个月。她去报恩寺看望父亲,于泽已经先到了。
二人一个擦拭棺木,一个摆上供品,末了一起上香、磕头。
于泽道:“年后我和你一起扶棺回乡。”
苏信点了点头:“好。”
陆离给工地放了假,从除夕到初二,连放三天。民夫每人发一斗米、二百文回家过年。
通判厅也热热闹闹地过了年。
自从工程开始后,卢嘉几乎找不到施展本事的机会,因此趁着过年,早早地准备起来。
除夕一早,他开始指挥小厮丫鬟们挂灯笼,贴窗花。笑吟吟地对苏信道了“新年好”,并告诉她,厨房里有才包好的饺子,可以让厨娘给她煮。
——自从知道苏信是个姑娘后,卢嘉在心里自动与人和了解。
——对于结怨及和解一事,另一位当事人苏信则一无所知。
卢嘉将自己忙成一只陀螺,将后院的厅、廊、屋、亭皆整饬一新,就连鸡窝,都铲掉了沾了鸡屎的地皮,厚厚地铺上新稻草。
忙到吃完年夜饭,他忽然有点泄气,觉得自己是媚眼抛给瞎子看,陆离对“焕然一新”的家仿佛视若无睹。
因此这一日夜里,筋疲力尽加上灰心丧气,卢嘉早早便睡下。陆离只得将压岁银子搁到他枕边。
祥合八年,大年初一,湖州大小官员集中在官衙,互相拜年。
胡琨脸庞微红,心里感慨自己很有几分运气。他在冬月时任期已满,今年正月即可参加磨勘,等待升迁。
在陆离来湖州之前,他只想安安生生地将这几个月混过去。谁料陆离这么一闹腾,他竟在任期的最后时日,一下子捞了许多政绩——
周伯献大案所涉的两件命案与围田侵湖案,闵德厚的贪赃枉法案,再加上西苕溪疏浚大工程,单拎一件,他的升迁便是板上钉钉。
再加上陆离虽年轻,倒是很会做人,往两浙路转运司递呈的公文中,功绩往他身上推,责任却多自己担了。
胡琨颇有些惭愧,感觉自己是在占小辈的便宜。但又实在舍不得功绩,因此厚着脸皮,都生受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看了一眼坐在下手的陆通判。
心道这人若是早两年来,湖州怕是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也是奇怪,年仅十七,竟这样老练。敢决断,敢言事,行动起来看似莽撞,其实很有分寸。且心胸开阔,既不贪功,也不贪利。这在官场上可谓难得。
当然,他虽在心里这样夸了陆离,但并不认为此人全无缺点,是个品德高尚的君子。
起码在摁住儿子威胁老子一事上,陆小儿实在缺德。
从前听人说,有些人天生就是宰执之才,他此前未见过,现在看看陆离,心道大约就是这个样子罢。
胡琨想到此处,顿觉陆小儿前途无量,更该趁此机会好好笼络一番。他日朝堂再见,说不定自己还要凭借今日一点交情,沾他光,得他美言。
于是满面笑容地凑过去,嘁嘁喳喳一番,发表自己对苕溪疏浚最后收尾工作的一点看法。
陆离含笑听了,连连点头。
“还是使君想得周到。”
—
正月二十五这一日,西苕溪全线疏浚工程完毕。陆离上报两浙路转运司,三日后,来了几名差官验收工程。
在此之前,周伯献的案子已审理完毕,不仅柯永昌牵扯其中,就连转运司的两个官员也涉案,皆被带走审理。
苏信则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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