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城没有宵禁，玩到谢韵之平常已经睡下的点，生物钟催人眠，接二连三打起哈欠。
唐芯拿着根糖人故意逗她：“我们小之之困了呀~要不要姑姑背你回去呀~”从神态到语调，那股欠揍的贱意简直同某人一脉相承。
谢韵之一口咬掉糖人半个脑袋，骄矜仰头：“你背啊！”
唐芯哪受得了这种刺激，当即把袖子一撸，背对她半蹲下扎马步，豪迈挥手：“上来！”
糖人被交子叼走跳到贺逸昇肩上，安若素边无奈边好笑地护着她俩。
谢韵之靠在唐芯背上，杏眸因倦意蒙上一层若隐若现的水雾，下巴枕在她颈间呢喃：“我妈妈都没这么背过我。”
贺逸昇眉心一跳，这个语境……她想说的恐怕是爸爸？唉……
唐芯自然不会说“我外婆就背过我”这种煞风景的话，非常自信地回道：“我懂~你们豪门流行公主抱！”
安若素思绪本因谢韵之低沉的语气不由自主飘回童年，忆起幼时时妈妈背着她在田垄间踩黄昏的场景，被唐芯这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瞬间拉回现在，唇角上扬，与贺逸昇笑出了高低二重奏。
谢韵之顿时什么千愁万绪都没了，满脑子循环播放“你们豪门……你们豪门……你们豪门……”。
可恶，她出身豪门怎么了！唐芯芯这是歧视！！！(〃＞皿＜)
杏眼一横，抬手扭住唐芯耳朵：“少看那些狗血偶像剧！”还公主抱，就她认识的那群细狗，连颗冬瓜都抱不起来！
唐芯大呼冤枉，刚才不还亲子频道吗，怎么突然跳到言情去了？虽然她对豪门公主抱的印象确实出自偶像剧。‘对戳手指’
贺逸昇在前开路，安若素在后面护着她们。
这个点上楼的人居然格外多，他们每走一段就要停下来给人让路。
安若素传音解释：【大户人家多有门禁，玩到这个点基本都要回去了。矿地上很多工人在城内无家无室，经常存下银两等休沐日前一晚来怡红院，既是消遣，也能在这宿一晚。】
受柳芙蕖之托，她这几日多次下事故矿洞查探，一来二去，听闻了不少矿工们的日常。
终于走下楼梯，前厅宽广，人群密度远低于方才，四人同时深吸一口气。
楼梯上味儿太冲了，给他们憋得啊！
谢韵之小声diss：“臭男人、臭男人，果真写实！”
贺逸昇无辜躺枪，恨不得后脑勺也长了张嘴给她科普雄性激素刺激汗腺、皮脂腺分泌旺盛……（省略一百字无用的医学小知识）……总之，卫生、干净、讲究、无生理性疾病的男性是不会发臭的！
谢韵之才不care那些东西，她只知道一眼扫过去，来怡红院潇洒的九成是男人，而女人们在家中为一家老小明日的温饱发愁。
在锦绣堆里扎久了，都快忘了“男主外女主内”才是大乾社会的基本模式。权贵的女儿当家读书习武，名声实惠样样不落；百姓的女儿只能嫁人生子，给人当牛做马盘剥一生，名声实惠是父亲的、丈夫的、儿子的，唯独不能是自己的。
为什么？
因为穷。
怎么办？
不会。
谢韵之闭眼，不看这残酷的现实。
谢华瑾曾戏言给她取表字“拓”，她当时气愤，今日方知自己肤浅无能，方知何谓“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方知自上而下看到的世界只是一张缩略图，它能解答她的疑惑，却不能真的帮她改变什么。
谢韵之被困在谢家大小姐这个身份里，退后一步是起点，往前一步是终点，满身荣华，亦让她寸步难行。
她如此聪慧，怎会想不到，如他们这般与[温斐]、与土也球的命运紧密关联之人，需引气入体，怕是要先寻到自己的“道”。
可她找不到，谢韵之身上裹满金线，她既摸不到起点，更摸不到终点。
唐芯肩头被一滴悄然落下的泪水浸透，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她下意识看过去，见谢韵之双眸紧闭，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抿了抿唇，到底没说什么，又转回去。
谢韵之感受到脸上温水般的视线移走，心下松了口气。她真怕唐芯来一句“谢之之，大小姐睡觉不能流口水的哇！”。那她今晚就真的只能让她亲身体会什么叫“大家族的礼教规训”了！
贺逸昇被人拦住了去路，不，准确说是有人在怡红院门口拦住了所有人的去路，更准确地说，人们为了看热闹，主动停下了自己的脚步。
如此，贺逸昇看着前方一堵又一堵人墙，本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礼貌开路，带领小伙伴们挤进前排吃瓜。
一个年轻妇女抱着孩子坐在地上，连说带比划，一个年轻男人跪在旁边，哭天喊地。
唐芯熟稔地同身旁陌生人攀谈起来。
“大叔，这位婶子怎么抱着孩子坐这？可怜见的，小娃娃才三岁大点哟~”
“可不是吗。”陌生大叔满脸唏嘘，“刚刚她抱着她家小娃娃在这哭哟，非拉着管事的让把她家男人在这花销的钱还回去，那可是她儿子的救命钱，哎呀，天底下怎么有这么丧良心的玩意儿呢……”
一番打听，唐芯东拼西凑出了事情始末。
一对年轻夫妻从百公里外的小村子赶牛车过来给他们发高烧的小儿子看病，大夫说他们来晚了治不了，趁还热乎着拉回去埋了吧，他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
当娘的不死心，抱着孩子在城里另找医馆，当爹的说去找地方安置牛车。牛是跟村长借的，马虎不得。
结果让他找到了怡红院来。
现在钱也没了，孩子也快凉了，他跪下忏悔了：“都是我的错，我一时糊涂……”
旁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怡红院的管事坚决不退钱：“又不是我们把他绑来给钱的……谁都来我们这儿哭一场，以后生意还做不做了……看在孩子病得快死的份上……”倒出几枚铜板扔地上，“拿去买副薄棺材。”
说出这种寻晦气的话，唐芯以为总该有人斥责管事的心狠，结果众人竟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交子难得靠谱一回，主动给她解惑道：【大乾民间幼童夭折率高达百分之二十，许多孩子多的人家，等到孩子五岁立住了才被看作是正式家庭成员。】
【你之前不是看过一个三岁幼童落水家人不救的故事嘛，就是因外哪怕救上来也不一定能活，不如安慰自己孩子顺着河水漂走被好心人救起收养了。】
唐芯不寒而栗，民生疾苦四个字，一笔带过千万条人命。
贺逸昇眼睛只盯着那孩子看，还有气，说不定能救，但……
安若素用胳膊肘碰唐芯，眼神示意她看贺逸昇。
唐芯见贺逸昇一副纠结样，秒懂，现代人的医闹恐惧症堪称二十一世纪最恶毒的诅咒之一。
她传音道：【你要是想救，那你就是悬壶济世；要是不想救，那就是没有行医资格证。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你。】
安若素不知何时取出相机，举起，表示：监控已到位。
【你不用考虑利益啊、福祸啊，只要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咱可是修仙的人，不能让“假如”成为咱们的心魔困境！】唐芯目光坚定，赋予他勇气。
贺逸昇习惯被人做决定，现在要自己选择，不由得退后一步，仿佛面前是什么洪水猛兽。
这时谢韵之开口了：【不知道救不救是吧？那就不救。】
贺逸昇愣住，下意识道：【真……真的不、不救吗？】那是不是不太好，午夜梦回良心难安吧？
谢韵之轻啧：【所以你不是已经做出自己想要的选择了吗？】
不救怕良心不安，救怕被讹上。
哪个是他心之所向不是很清楚吗？
在他任由父母安排踏上从医路的那刻起，他就已经把“医者仁心”四个字牢牢刻在了心底。
贺逸昇深吸一口气，小小迈出一步。
“我学过几年医，可以……看看孩子吗？”
孩子的爹娘还没反应过来，怡红院管事就如看到了救命稻草般急忙招呼他过去。
贺逸昇检查孩子症状，那母亲原不肯撒手，在他轻声安抚和怡红院管事连胜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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