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谕缓缓诵出,满堂沉寂。
汪文远亲自来宣读圣意,一字一句,像针似的扎进徐延心中。
“侯爷,接旨吧。”
眼前明黄的圣旨高举在徐延头顶,让他想起了那日金黄的太阳,同样是刺眼。他还是少年之时,就同尚是王爷的皇帝共同策马奔驰、围捕狩猎,朝堂之上意气风发。后来皇帝受母族牵连,去了冷宫,如同弃子。父亲都做好了让姐姐全身而退的准备,可姐姐说:“我相信王爷不会止步于此。”
他在冷宫里的日子全赖以徐家的接济,那年他眼含热泪,许下承诺:“若他日功成,予汝丹书铁券,子孙世世代代承袭爵位,与国同休。”
后来,姐姐在去护国寺的路上,意外捡到一个长相极为妖异的女子,看五官就不像是中原人,询问之下,得知她是苗疆人。徐延其实是不赞同把外貌如此出众的女子放在身边的,救活了就赶紧走,赖人家里这是什么事?但那女子性子讨喜,徐璋也乐意带着她。
谁曾想,这人后来竟对燕启一见倾心了,说什么也要留在他身边。
更是同徐璋说,她愿意留在冷宫,陪燕启吃苦,徐璋无奈,念及旧情,只能同意。
后来,皇室几位王爷无故暴毙,那苗疆女子也因身患恶疾死去了,尸体被草草裹起,送去了乱葬岗。
徐氏一族的荣耀在徐璋登上后位时达到顶峰,一时间风光无限、门庭若市。姐姐死后,他更是同皇上一起饮酒消愁,皇帝再次许下诺言:“你我君臣连同太子,荣辱与共。”
徐延跪在地上,回想起这些,只觉得讽刺。
他也曾登临揽月,享世间无上尊荣,可君命如天,昔日高楼坍塌,盛衰荣辱,皆在帝王一念之间。
他只是有些后悔,这把岁数,才明白“荣辱与共”这种鬼话,拖累了明昭。
也幸好,所有做的事情,都是他一人所为,不干明昭的干系,只要明昭好好的,他就有脸去面对徐家列祖列宗。
太子不仅是举大燕之力供养出来的璀璨明珠,更是他徐家的阶前璧人。
吾儿如骊珠,藏于深渊,光华照人。
“臣徐延,接旨。”
圣旨一出,昔日权倾朝野的徐侯爷,转眼便被囚于府内,困于铁栏之间。
“啧啧,听说那徐府上上下下的珠宝金银、当铺山庄数不胜数啊!
皇上念及旧情,免了徐侯爷一死,只是圈禁起来,已是仁至义尽。”茶客乙道。
茶客丙摇了摇头,这哪里是仁至义尽?分明是想将人活活饿死在里头,还能全了自己“仁义”的名头,两全其美的妙招。
茶客乙:“哎…哎!那太子殿下呢?”
茶客甲慢慢开口:“那日太子一匹黑马闯出宫门,至今未归。”
“这就奇怪了,我还以为太子殿下会去见徐侯爷最后一面。”
蹄声隆隆,长风割面,细雨扑面,燕元祯策马疾奔,眉目覆着一层寒霜。
缰绳一收,骏马戛然而止,他神色冷寂,盯着马下之人 。
“你就是李四。”
“是。”
“殿下,随小人过来看看吧,这里还有几份我从黑市上淘来的文券。”
燕元祯翻身下马,李四递过文券,他立刻看了起来,一双丹凤眼微眯。
这印子,不太对吧?那几个蠢货,再敢印也不敢弄出来那么多,他就知道又是霍氏的手笔。
父皇就这么恨徐氏,要同霍家联合起来这么作践他舅舅。
舅舅并非不能退居幕后,何必赶尽杀绝。
燕元祯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突然——
剧痛自脊背炸开,短刃精准贯穿了他的心口。
那双丹凤眼骤然睁大,那把短刃狠狠抽出,鲜血自胸口喷涌而出,燕元祯身子踉跄,重重摔进泥泞中。
泥水溅在燕元祯脸上,冷的刺骨。他遥遥望着虚空,嘴唇动了动,不知在想什么。
后面那张脸冷漠至极,李四攥着短刀的手在发颤。
他杀了太子。
李四眼底染上泪花,像一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雨点落在脸上,像是他的眼泪。
随后,他闭上眼,没有任何犹豫,手起刀落。
泥水里,混着两人的血迹,慢慢漾开。
方才雨本来都渐渐小了,却又突然斜斜落下,将一切清洗殆尽,天地间蒙上一层阴沉的迷雾。
四周只余风雨呜咽,再无他声。
萧珵派人将晕厥的牛大壮送了回去,叶蓁自请去了另一辆马车,萧珵、燕羲同乘一辆马车。
方才燕羲还好好的,还有心思贴着萧珵欣赏他这一身衣服,这会儿,反倒双眸紧闭,秀眉蹙起,似是陷入了梦魇之中。
可萧珵知道不是的,她的呼吸声告诉他,她并没有入睡,萧珵拂过她的眉心,担忧道:
“殿下,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说罢,就想将人揽入怀中,靠着他当肉垫,比这样坐着舒坦些。
燕羲没有回答,此时此刻只觉锥心之痛,连心穿肠般全身剧痛起来,她推开萧珵,路上马车磕碰,重重一晃,燕羲整个人往前扑去。
“皇兄…”
一口鲜血喷出来,她只觉得眼前晃晃若若,什么也看不清,也什么都听不清。
萧珵大惊失色,连忙揽着燕羲的腰,将人捞回怀中。
他拍了拍燕羲的脸颊,手指抹去她唇角血迹,焦急喊了几声:“殿下!燕羲!”
燕羲整个人陷入昏迷中,脸色苍白的几近透明,他顾不得怎么样,用衣服将人裹起来,严严实实抱在怀里,跳出马车。
黑色的身影在屋檐上跳跃,不过顷刻,就不见了身影。
车夫只感觉身后有强劲的风刮过,到了地方,才知道马车里的人早就不见了。
萧珵的身影如鬼魅,抱着燕羲,就像抱了一只小猫,速度全然不受影响。他踹开郎笑生大门,将人薅起来。
“你快看看她。”
郎笑生一脸懵,脸上还有口水印,头顶的呆毛晃啊晃。
擅闯民宅,虽然这地方是萧珵的,但这两口子整日捣鼓什么啊。
“先把人放到床上。”
郎笑生两指搭在她的脉搏上,道:“疲劳过度,又大悲攻心,血气逆涌,故而吐血。”
“没啥事,抱回去吧,哄着点别惹人生气自己就好了。”
萧珵:“当真没事,不需要开几副药?”
郎笑生无语道:“心病心病,什么药都白搭,心情好了,药到病除。快走,别让我看你们卿卿我我。”
说完,郎笑生就倒回床榻上,闭眼呼噜声就传了出来,他昨日得了一本失传的医书,看到辰时才入睡,这还没睡一个时辰呢。
天塌了也别找他。
不管他们,他郎笑生懒得管他们的爱恨情仇,先睡为安。
大悲攻心…?
萧珵响起燕羲那声“皇兄”。
古人常言,骨血连心,天然牵系。一方出事,另一方心口会莫名发痛、发悸,这是血脉自带的感应。
难道是…太子出事了?
萧珵神色沉沉,挥了挥手,一个黑影立刻从房梁上跳了下来。
“去查查太子去了何处,另外,吩咐下去,让萧一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抹黑影晃了晃,悄无声息的退下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燕羲悠悠转醒,脸色还带着苍白,一双大手从后面将人揽起来,靠在自己怀里。
“还难不难受?”
燕羲点点头,又摇摇头,来不急难过,急促道:“燕元祯出事了。”
萧珵摁着她,“呼气,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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