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由于我自己是个脆弱的爱哭鬼,总以为眼前的世界也都坠着细密的雨珠。因而泥土更松软、叶子更湿润、花更浮涨。天气也更冷。
其实是秋天来了。
“你需要休息。”
“我不要。”
“你这样练,完全就是自虐。”
我转过头,硬邦邦地对他说:“我需要更多的练习。”
我就是这样高傲的人。就算内心再怎么贬低自己,我也决不要在别人面前承认「我太弱了」「我是个废物」。否则就好像我输掉了。
老实说我的训练量并不多——毕竟体能训练会根据学生的体质而定,而我的身体就摆在那里。
其实我很喜欢休息。
我讨厌在操场上跑步、对打,讨厌被.干趴在地上嘴角都是血土草屑的气味。我喜欢休息。喜欢坐在长椅上,肌肉放松,风微微撩动发丝,吹散一天的热气。甚至我喜欢躺在病床上,脸蒙在被子里逃避这一切。逃避。但我讨厌我喜欢休息,讨厌喜欢逃避的我自己。所以我总要背地里偷偷地练习来让自己好过一点。
“跟我过来。”
我有点迟疑。
“有很重要的事,”夏油杰说,“这次是真的。”
我还是跟过去了。
——结果这次也是假的。
坐在长椅上。
转头。抬脸。发丝勾过脸颊。风徐徐吹着时,他的侧脸也安静不动。我开始想他。在我变小的时候,我曾花一整个白天的时间反复想他。现在我们在一起了,这样的思念不仅没有淡去反而愈演愈烈。想他、爱他、讨厌他、嫉妒他。
我板着脸:“你没有话讲,我要走掉了。”
“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有点生气,“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问题!这到底哪里重要了?你又骗我。”
“这很重要。”
“一点也不重要!”
他笑了,语气有些委屈:“小萤连天气怎么样都没发觉,当然不会发觉更重要的事了。”
“到底是什么事?”
“是,我。”
我有点疑惑:“你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抱歉,我没有注意到。”
他也学我刚才那样板着脸,作出严肃的姿态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很不自在、慌乱,开始仔细回想这些天漏掉了什么,甚至怀疑夏油杰终于发觉我的卑劣。我竭力掩饰不安,挺起胸膛紧绷绷地直视他。却听他说。
“最近。”
“最近?”
“小萤一直冷落我。”
///
是的。我就是在冷落你。
看到你游刃有余的样子就好讨厌。看到你做什么都很轻松就好讨厌。看到你可以轻而易举地做到我做不到的事就好讨厌。可我不能这么说。
我只好压下胸腔里的愤愤不平,抿着唇,柔柔地对他说:“我没有呀,高专里我和杰相处最多了。我刚刚入学,要记很多东西,所以才没时间像以前那样。”
“是这样啊。”
“是呀,”我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我最喜欢杰了。”
但我也好讨厌你。
我总觉得自己很恶心,对自己的恋人有无法遏制的嫉妒,看见他自信张扬强大的样子心里就好像有微小的蛆虫蠕动。我不知道他是否有察觉。他是个那么细腻的人,也许是有的吧?可他还是对我很好,对我说:“我也最喜欢小萤了。”
十指相扣。
好像不管是他还是直哉,十指相扣的力度都很重。手背向上、手指弓起、指腹并不轻柔地按着我,将细窄的指缝撑大、撑白,指缝间繁密的细纹则透晕出淡淡的肉红。好像我下一秒就会逃掉一样。
他声音很轻。
“小萤为什么想当咒术师?”
因为,五岁那一年,有个咒术师从咒灵手里救了我,因我而死。我可能应该这么说。
但我一定会后悔。这是什么被救了所以承袭善意因果的戏码吗?好媚俗。放在我身上又很不合时宜。被一句话打动而想成为作家、被一片叶子感动而提笔绘画、因年少时发生的某件事而志向远大。这样的话从天资卓越的少年天才口里吐出才显得高贵。而我是废物,废物连吐露真言都显得好笑,更不要说抱有大志了。谁会在意我的想法呢。
小腿摇摇晃晃地前移、摆动,我看着圆圆的鞋尖,好像浑不在乎:
“想当就当啦,哪有这么多的原因呀。”
“这样啊。”他揉了揉我的脸。
“嗯嗯!”
“你好像很不开心。”
“没有啦,和杰在一起我很开心!”
“是在高专,”他开口,“在高专念书的时候,整个白天,你都很……不开心。”
是很痛苦。
不过,痛苦才是我的常态。我早就习惯不开心了。我不想讲话。
“体魄很重要,但也有比它更重要的东西。”
他定定地看着我。
“是……什么?”
“说不定小萤有很厉害的术式也说不定。”他说。
我不敢接话,这种话只有自知天才的人才能说,像是五条悟、夏油杰。反正不是我。可我的心脏不受控地跳动着,好像真的抱有期待。
“小萤以前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他耐心地说,“除了能看见咒灵,身边还有没有特别的事,让你觉得……”
他斟酌措辞:“和别人不太一样的点?”
我摇头。
“如果小萤想当咒术师,”他揉了揉我的头,“我会帮小萤找到术式的。”
他最后一句是。
“如果不想当,也不要勉强。只要是小萤的意愿,我会带你下山,你可以去做自己喜欢的事。”
///
术式。
我会有术式吗?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对一切抱有期待的小孩了。如果我还是五岁、七岁、十岁,一定会幻想自己有超强的咒力和足以让我成为顶级咒术师的术式。可我不是。我的过去平淡、贫瘠、毫无水花,我极有可能只有微弱的术式。
甚至没有术式。
我们经过详细地谈论。那些平淡的过去、被忽略的记忆、不起眼的蛛丝马迹,我几乎要全部透露给他了。没有异常。
……我想分手。
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如果最后只有微弱的术式,或是根本找不到术式,我一定会想要死掉。我会宁愿自己是个普通人而不是可以看见咒灵。如果我的天分只足以叫我入场看见天才发光,那我连入场的机会也不想要了。
休息日。
我约他见面。
图书馆、电影院、小吃街……最后是花火大会。当轰鸣声乍起,每个人仰望向外蔓延、晕开的彩色线条时,我会鼓起勇气向他分手。他会同意。爆破声会使我们更好地对尴尬无动于衷。
……可他突然爽约了。
一则短讯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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