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禾远远看着城内夹道欢迎的人群将足供四匹马车并行的青石板路围得水泄不通。
在得知楚谕今日回京后，无数百姓自发在城门口聚集，此刻看见马车靠近，眼中的热枕几乎要溢出来，口中“长公子”的呼唤一声高过一声，间或夹杂着“季小将军”和“裴郎君”的称呼，声势格外浩大。
虞禾亲眼瞧着一个看着瘦弱的书生激动之下直接攀上前头之人的肩头，原本清秀的面容憋得通红，狂飙的高音到后面直接给自己喊破音了。
虞禾看得叹为观止。
楚谕在百姓心中的分量竟然这么大的吗？
这都跟疯魔无异了吧！
他们口中的“裴郎君”想必就是季邵提到过的裴凌了，倒不知是怎样的人物。
邻近的男子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手舞足蹈地同身旁的人述说：“听说此番在长公子的带领下，我大晟的兵马将打得槐阴节节败退，到后面敌军看到我方大纛士气就先弱了大半，直接给人打出阴影了！我那大姨家的外甥的堂哥在鸿胪寺当差，说是那边派来议和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经此一役，想必往后数十年，他们都不敢来犯。”
“不愧是长公子，果然有二圣风范。”
“旁人都是外甥似舅，我看长公子这领兵打仗的本领倒是得了苏大将军真传！”
……
古千秋第一次见识这种阵仗也是目瞪口呆了。
原本以为边关的百姓已经够热情了，没想到汴京更是不遑多让。
马车进城后几乎寸步难行，就这会儿的功夫，他已经在人群中看到了本该落在后头的虞禾的身影。
古千秋看着她牵着驴被人群裹挟着随波逐流，有点放心不下：“她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小姑娘一看就是被照顾着长大的，连头发都不会自己打理，这一路上还是殿下看不过眼，让昭容翁主那边的侍女过来帮她梳理。
古千秋看过她自行准备的包裹，除了两套换洗的衣物，里边的吃食只有硬梆梆的干粮，主打一个保证活着，好不好的另说。
楚谕目光透过被风吹起的轻纱落在那道玄紫色影子身上：“你倒替她操心上了，没见她急着摆脱我等吗？”
“啊？”古千秋面露茫然之色，“有吗？”
季邵进城前就早早躲进马车，闻言眼睛一亮：“难不成是在打什么坏主意，要不让人跟上去瞧瞧？”
看着对方消失在人海中，楚谕收回视线：“先不用。”
这么会儿功夫，皇城司的人已经赶到了，只不过愣是被拦在了人潮外。
领头之人侧头同手下说了句什么，不多时，后者提着个铜锣快步跑来，靠近后拿着锣槌使出吃奶的力气用力一敲。
伴随着极具穿透性的一声锣响，周围一圈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心脏一跳，原本的要喊的话瞬间掉回肚里，正想回头看看始作俑者，就听见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耳边放大：“诸位，殿下一路舟车劳顿，需要休息，这般堵着实在不是个事儿。”
旁边的百姓闻言一下子就听见去了。
耽误长公子休息了？那确实不行！
是他们考虑不周了。
人群瞬间朝两侧分流，有的人不只自己走，还觉得旁边的人动作慢，直接将对方拉上，只几息的功夫就清出一条道来。
皇城司都头朝人群拱手：“多谢！”
看见马车靠近立即翻身下马，上前询问：“殿下可是要直接回府？我等在前头开路。”
楚谕的声音从马车内传出：“先去一趟裴府。”
不多时，马车在裴府外停下。
裴府上下得了消息，早早在门口等着，为首的裴阁老杵着鸠杖在身侧之人的搀扶下着时不时朝巷口看去，一副翘首以盼模样。
相比之下，旁边的夫妇和年轻公子的态度就显得平淡多了。
马车刚停下，裴阁老便忍不住上前两步，见楚谕下来时不禁些感慨。
玉廷宫阙养出的皎白明月如今糅合了边境风沙的微砺，贵气之余又多了股见血的锋芒。
殿下长大了。裴阁老有些欣慰，也不知他家那小子此番可还争气。
“老臣参见殿下。”
楚谕见他要行揖礼，上前一步将人扶住：“裴老莫要折煞学生了。听说裴老腿上的伤近些年来愈发严重，久站不得，我先扶你进去。”
裴经艺原以为楚谕只是顺路送一程裴凌，没想到亲自上门，连忙上前努力表现：“瞧我，见阿凌回来太高兴，一时竟忘了此事。不累烦殿下我来扶就好。”
楚谕没有松手，抬眸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
后者心头一悚，悻悻将手收了回去。
这位殿下如今的气势比之圣人也不遑多让。
裴阁老望了眼马车的方向，见裴凌迟迟没有现身，加上楚谕的态度，隐隐意识到什么，双腿一软。
楚谕早有防备将人稳稳托住，轻声道：“进去说吧。”
裴经艺一家三口落在最后，身旁的夫人踮着脚朝马车内张望，说话时声音细细的：“阿凌怎么还没下来？”
话音落下，就见季邵肩上扛着足有一人高的木盒从马车内出来，前一刻的猜想得到了印证，顿时袖中紧掐的指尖微微颤动，顺势倒在了裴经艺身上，颤着声音道：“夫君，阿凌莫不是……”
说着死死握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
一炷香过去，等楚谕和裴阁老说完话从书房出来时，重新闭合的门后传来了老人难捱的哭声。
守在外头的裴经艺朝门内看了眼，连忙跟上：“这满府上下谁人不知父亲对阿凌最是看中，如今得知噩耗一时难以接受也正常，若说了难听的话殿下千万别放在心上。阿凌能为殿下效死是他的荣幸，殿下莫要自责。”
楚谕：“裴老赤心奉国，并未有不当言辞。”
裴经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改口：“是臣失言。如今阿凌不在，殿下身边若是缺个得用的人，不若让他弟弟跟着，云哥儿机智果敢令行禁止，比之阿凌也不差。”
楚谕步调一点点慢下来，直至彻底停下。
他转过头，冷着一张脸全然不给他留余地：“裴大人，身为人父，再不慈，也该听过死者为重，身为人子，再不孝，也该顾念其丧亲之痛。你确定要在当下同我说这些？
裴经艺被楚谕身上的冷意震慑，等反应过对方在说什么时，一顶“不慈不孝”的帽子已经扣在他头上，且扣得他哑口无言，羞愧难当。
楚谕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直接迈步离开。
季邵安顿好裴凌的尸身，赶过来就听到裴经艺说的话。他几步上前与楚谕并行，同裴经艺擦肩而过时直接冷笑一声，故意拉高嗓音道：“裴云？什么玩意儿？”
裴经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马车离开时，裴府已经挂上了白绫。
裴经艺回头想去找裴阁老了解情况，却发现老人家已经将裴凌的尸身带回自个儿院子，院外还落了锁，发话谁也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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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禾这边刚摆脱人群就被一堆猫给围了，一只只毛茸茸凑到她脚边“喵呜喵呜”地叫着，还有胆大的直接往她身上爬，没有半点怕人的模样。
这些猫各个皮毛光鲜，身形矫健，一看就是有被好好照料。
虞禾将身上挂着的猫一只只摘下去，蹲下身问：“你们知道哪里有住的地方吗？”
耳边顿时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猫叫。
虞禾：“……”失策了。
就在这时，周围的猫像是察觉到什么，突然让开一条道，一只生着赤金瞳，头面溜圆、耳小且薄，模样极为标正的黑猫昂着脑袋施施然走到她面前，伸爪子在她膝上拍了拍，随后转身扭头，翘直的尾巴挥了挥，示意她跟上。
虞禾眼睛一亮：这是猫老大来了？
旁边的猫猫群也没有离去，纷纷跟上，于是虞禾在一只黑猫的带领和一众猫猫的簇拥下，骑着一头驴浩浩荡荡朝一家客栈而去。
好在楚谕的回归将这一片大半的人群都引走了，饶是如此，这一路她也没少被路过的人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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