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真的要这么做吗？”昭容枕在她膝上，声音中带着迟疑。
“事关女郎的名声，死几个无关紧要的人算什么。”
“可是，我并没有……”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嘴长在她们身上，只要她们还活着一日，就是给旁人留下攻讦女郎的话柄，只有斩草除根方能一劳永逸。”嬷嬷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乌发，脸上满是慈爱，说出的话却宛若毒汁，“夫人教的东西女郎莫不是忘了？”
“我没忘。”
……只是那些人到底护过她。
昭容叹口气，神情恹恹，轻飘飘道：“给她们一个痛快吧。”
“那就好。女郎以后是要留在京城的，太过心软可是大忌。”
昭容鼓着脸，心中隐隐有些抗拒，撒娇道：“可那样我就见不了父王母后几面了。”
离家前她一心想去母后心心念念的皇城见见所谓的世面，但此番经历变故后，她忽然想家，也想父王母后得紧。在滇州她是肆意妄为的小祖宗，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如今出师未捷，便是汴京的繁华也让她没了多少向往。
“说什么孩子气的傻话，皇城可不是滇州能比的，女郎见过便不会这般想了。日后若是想王爷王妃了，带夫婿回来看看便是，女郎的身世摆在那儿，哪家儿郎敢轻慢，何况你外祖一家也在皇城，便是王爷王妃不在也有人照应。”
昭容没有接话。
身下的马车速度放缓，车夫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女郎，前边的贵人停下歇脚了，我们还走吗？”
昭容抬眸对上嬷嬷的视线，抿了抿唇：“不用，我也下去走走。”
目光越过窗外——
前头马车还没停稳虞禾已经先一步跳了下去。
楚谕挑的这道近不近另说，但荒是真的荒，走了这么久，一路上愣是没见着除他们以外的人。
鹰影卫的人目送他们离开恭州地界后便撤了回去，队伍的人数一下子少了大半，直到滇王的人带着给昭容准备的华丽车架追了上来……大概是有了底气，虞禾感觉昭容的面相一下子就变了，前后差距就像从战战兢兢的野猫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家猫……
季邵拉着缰绳掉头走到她身旁，有些不解：“前边就是官道了，怎么这时候停下？”
虞禾视线从他脸上下滑落在某处，感叹道：“铁腚啊。”
季邵意识到她目光的落点，脸色瞬间爆红，翻身下马时险些踩空：“你看哪儿呢！龌龊！”
他就没见过这么、这么不知所谓的女子！
虞禾眼睁睁看着他唯恐自己觊觎般倒退着往马车上蹿。
虞禾：“？”
不就是屁股吗，就算没他铁，但……谁还没有了！
虞禾既无语又莫名其妙，轻哼一声走到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正准备召唤坐骑，下一瞬旁边就多了一人。
林深处。
虞禾停下脚步，回首疑惑道：“都走这么远了，你引我来到底想说什么，再不说我可回去了。”
昭容面露不忍：“抱歉，但我不能让你活着回去。”
虞禾没有被被刺的难过，有的只是想不通。
她歪着脑袋，澄澈的眸光倒映着眼前之人的面容：“就因为我让你多等了一日？”
昭容摇了摇头，语气真挚：“其实我很感激你……还有她们，只能怪我们相逢的时机不对。女子的名节太过重要，只有你们都死了，我才能从这件事中抽身。”
她的神色逐渐变得坚定。
虞禾听得莫名其妙，名节重要和她们死不死有什么干系？自己又没坏她名节！
而且外面的人都这么癫了吗？为了点名声就要（别人）死要（别人）活的，要是对方哪天心血来潮当众拉屎，不得把方圆十里的人都杀光？
昭容看她脸色古怪有些不明所以，担心她有后招，脚步往后挪了挪，同她拉开距离。
虞禾：“我们一同出来的，我死了你岂不是有嫌疑？”
自己好歹也是楚谕救命恩蛇的主人，对方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吧？
“这山间多的是蛇虫鼠蚁，你要不小心被咬了中毒身亡也不是没可能的。”大抵是觉得她都要死了，昭容也不吝解惑。
虞禾：O.O
正说着，目光突然在虞禾脚边顿住，轻声道，“来了。”
她看着那条一看就很毒的黑紫色花斑蛇顺着虞禾脚踝一点点往上爬，眼看快要攀上对方大腿的位置，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视线上移，她终于意识到那种不对劲来自哪里了。
虞禾脸上不见半点恐慌，甚至主动伸手让那条蛇缠上手臂，随即抬着手向她展示那条蛇的全貌，好心询问：“它好像不咬我诶，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
说着朝昭容走了一步。
后者见状连忙后退一大步：“个例罢了。”
就算她不怕蛇，还能挡住所有毒虫不成？
昭容压下眼底的慌乱，自己也是被唬着了。滇州湿热多虫，瘴疠盛行，同此地相比简直大巫见小巫，她身上带着的都是上好的驱虫粉，足以令所有蛇虫避之不及，怎么可能出差错。
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昭容四下看去，发现无数蛇虫正如潮水般涌来，个体的艳丽色彩在庞大的基数下揉杂成混乱而浓稠的黑。即便知道它们的目标不是自己，也愣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这头楚谕下了马车刚走到树荫下，就有一道人影在他身旁落下。
“同公子预想的一样，有人想要动手就被我们的人先一步拦下了，确认过身份，应是滇王府的人无疑。”
“怕不是土皇帝做久了，觉得在哪儿都能一手遮天？”楚谕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点笑意，“替我给滇王去封信，自己的家室若管不好，我大晟的律法会替他管。”
原地休整了一炷香的时间，临出发之际，楚谕环视一圈并没有发现虞禾的身影，便问一旁的古千秋：“她人呢？”
古千秋下意识指向一个方向，转头却没见人，奇怪道：“刚刚还在那儿同昭容翁主说话来着，是不是上人家马车了？”
楚谕蹙眉，果断朝滇王府的人走去：“你们翁主呢？”
一个标准的深宅大院中出来的老气横秋的嬷嬷听到这边动静，每一步都像量好一般双手交叠于腹前朝他们走来，一板一眼道：“殿下，可是出了什么事？”
“卫嬷嬷。”滇王府的侍卫见状顿时松了口气，连忙同她转述楚谕的话。
“方才见两人往林子里去了。”卫嬷嬷态度恭敬。一路上这位殿下的态度她看得清楚，自然知道他不是关心自家女郎的去处，“这一路走来没什么消遣，正好二人年岁相仿，翁主应是找她说话去了，想必一会儿就会回来了。”
话音落下，旁边的侍卫眼尖地看见视线尽头的两道身影逐渐放大，眼睛一亮，忙道：“翁主她们回来了！”
卫嬷嬷合握的双手微紧，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虞禾搀扶着昭容慢悠悠朝他们的方向走来，心中一咯噔：只见昭容脸上带着明显哭过的泪痕，身上的裙摆还粘着泥土落叶，一副狼狈至极的模样。她连忙上前将人从虞禾手中接过，脸上既心疼又紧张：“哎呦，女郎这是怎么了？”
虞禾甩了甩手，弯着眸子取笑道：“某人自己摔了一跤就坐地上哭鼻子了。”
她长得漂亮又乖巧，这般带着玩笑的话说出口非但不惹人生厌，反而因为有昭容此刻的狼狈模样佐证，让人下意识代入当时的场景忍不住莞尔一笑。
卫嬷嬷心下虽有狐疑，却没在此刻露出丝毫异样，顺着她的话接道：“可别是摔破皮了，快上马车让嬷嬷看看。”
虞禾目送两人上车，车帘还没放下，就听到马车能传出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一盏茶前。
昭容屏着呼吸，看向处于中心位置的虞禾，只待她被虫潮彻底淹没。
一息、两息……咫尺的距离被无限拉长。
忽然，在距离虞禾仅有寸步之遥时，虫潮骤停。
虞禾看也没看脚下密密麻麻的虫子，同寻常般朝昭容走去，随着她的移动，虫群也动了，不过这次是随着她的步调，调转方向朝昭容逼近，却在虞禾周身留出落脚的空地。
虞禾语气轻快中带着些许恶劣：“这个例似乎有些庞大呢。”
昭容见状脸都白了，骇得浑身酸软：“别、别过来！”
但她的话显然对地上的虫子不起作用。
只是眨眼的功夫，无数虫子化作黑线沿着她脚面向上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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